灯烛荧荧,明堂大亮,昭元殿不如其他摆宴的殿宇宽敞,家宴不必虚与委蛇稍能轻松些。
一派祥和,饭都上得差不多,越吃越觉得怪异。
内侍穿梭其间收走残羹,宫女们鱼贯摆好茶点果蔬,悠悠丝竹勾起大家闲聊的心。
在后的闺秀们聊得起劲丝毫没发现声音大了些,她们在议论着宴席上没出现的人。
“明顺王爷不还在城中,怎的今日都饭歇了还未来。”
另一人道:“妹妹有所不知,王妃重病,王爷衣不解带陪着呢,或许撑不过半月了。”
“怎么会,春苗见王妃虽弱柳扶风但还算康健,短短几日竟……”那人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静了片刻又聊起其他。
京都城里风雨诡谲,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能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命而已,惋惜过后当个遗忘的看客才是生存之道。
方知岁这才反应过来那股异样从何而来,她抬头望向十二折屏风外。
家宴男女同殿却分席,她的位置在首恰好能透过镂空处将人看清楚。
她想不明白,而今最有可能当上储君便是梁晏,他若与明顺王爷合谋,无论胜败都得不到半点好处。
天地玄黄折损其二,他们完全不慌不忙。
方知岁想不通谋反的动机和意义。
而这时,不知是聊到什么话题,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到方知岁身上,她立马回神过来,腹语问:“瑶瑶,为何都在看我?”
“知岁妹妹脚可好些了?”声音就如忽然重锤的大鼓,震得灯火都在颤抖。
方依瑶嗡动的唇瓣抿了回去,露出个鼓励的笑。
“好多了,谢殿下关心。”方知岁站不起来,只好故作不好意思的垂首。
清安郡主这副金贵身子崴个脚成了天大的事,什么话题都止了,就听贵妃忙问:“伤得可重,怎的会扭到?”
“无事,是……”
“是与儿臣临山赏花时,知岁妹妹不小心踩空,好在儿臣及时扶住。”
“……”
方知岁看见那刻薄嘴角上有嘲弄之意,她确定,他是故意说出这些意味不明的话惹人猜想!
真想抄起榴莲给他来一下,叔侄俩都爱搞事情。
她抬眸微笑,带着嗔怒指责道:“臣女看得好好的,若不是殿下忽然出现吓到臣女,这脚才不会扭呢。”
说完,殿中如寒蝉般默声,这回答出乎意料。
梁晏微挑眉,多么轻柔动听的话语,平白坐实无数遐想,倘若屏后那道目光不是挑衅冷漠的那该多好。
小狐狸,分明没使什么高超的妖术,就是会乱人心魄。
方知岁哎呀一声打破僵局:“臣女脚疼得难受,便先告退了。”手捏着方依瑶一同退下。
寂静的游廊下湖水潺潺,有鱼儿跳动砸向廊木,动静不小。
轮椅咕隆隆从上压去,绕个弯有座赏月亭,湖面上映着星月碧空,也映着少女娴静的面庞。
“二殿下不是好人,姐姐要小心些。”方依瑶提醒道。
青丝从肩头滑过垂在幽镜上,方知岁把头靠向半曲的臂上看着暗流涌动的湖,“方才席间他们聊了什么,话题怎么突然到我身上。”
“听不真切,但好似有关二殿下婚配。”
方知岁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什么!梁晏就是故意的,”
她回想席中细节,怎么都想不起陆尘寂是何表情,压根没注意到,一心想着赶紧出来,那闷热的环境实在憋得慌。
要是攻略值因此下降,明日她就堵在下朝处给梁晏几巴掌。
水中有小鱼乱跳,恰好几滴水花沾湿了散落的发尾,她伸手捞起在手中绕圈,是湿凉的,“服了,老天你真的小肚鸡肠,不就骂了你一下,用得着戏耍我吗。”
方依瑶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赶忙上前拉住半个身子都在亭栏外的方知岁,这不是府中的池水,是护城河。
乌漆嘛黑的夜掉下去连个岸都触不到,九死一生。
“好啦,知道姐姐今日遇到诸多烦心事,今晚给姐姐做花冻消忧如何。”
是用石花籽搓成的凉粉,用桂花酱或红糖水浇灌,加点冰和水果,夏夜来上一碗,什么忧愁都没有了。
方知岁兴奋地点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出宫回去。
她忽然想到什么,郑重其事道:“瑶瑶,你先回去,然后让个宫女给陆尘寂传话,就说我一个不留神不见了。”
方依瑶双眸中充满不可置信,但是她没问缘由,姐姐要做,帮她就是了。
只是她才走到拐角,就见前方昏黄中站着个人,高大骇人,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戾气横生,像刚从湖底冒出头的怪物。
后面还有一道身影,她偏过头,穿过重重柱子和“木桩”,看见向她招手的梁弋。
虽不知为何两人像心有灵犀一般,但比起深不可测的笑面虎,冷漠无情的狮子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给迷茫的人献上了一份迷宫地图:“姐姐为人纯善,未来的日子需平静安逸,但我相信这些王爷都能给。”
话已至此,她福身后往前走,将手放在递来的掌心:“殿下怎的和王爷一起来”
梁弋轻轻捏了下,“那小子脸臭得,我都怕他把二皇兄再揍一顿,想着带出来他散散气。”
他们并肩走在绿草小径中,昭元殿无人居住,因此没人有闲心在此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