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殊荣抿着唇,一声不吭。
周芷若小心翼翼地清理过旧的伤药,再将新鲜草泥敷上去。她大约是怕他疼,一边敷,一边轻声说着话,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几日我在岛上走了走,见这岛虽荒僻,景致却好。近岸的礁石是赭红色的,被海浪冲刷得圆润,有时还藏着些被冲上来的贝壳,各式各样,十分奇特。这边的林子里的树,许多我都不认识,叶子都比咱们那儿大得多,绿得发亮。呀,我还瞧见一种鸟儿,喙是橘红色的,尾巴长长的,飞起来像一道彩线……”
她嗓音轻柔,娓娓道来,仿佛将洞外那片生机盎然的天地带到了他的眼前。恍然间,竟似从前在峨眉时——那时他目不能视,她亦是这般为他描述着金顶的天光、云彩与松涛。
那时,他沉默地听着,将她的声音当作黑暗里唯一清晰的光影。
此刻,他阖着眼,也是专注地听,直到周芷若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定在了他左胸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浅浅的旧痕,几乎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
公子殊荣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复杂难言的眼眸。
“怎么了?”
“这是那时在峨眉山下,被那银梭所伤的?”她的指尖在那旧痕上轻轻抚过,弄得公子殊荣有点痒,“那么烈的毒……我以为,总会留下更深的痕迹。”
公子殊荣却是淡淡道:“我自小便是如此。只要不当场毙命,再重的伤,总比常人愈合得快些,留下的痕迹也浅。大概老天爷也觉得我命贱,要我耐折腾一点。”
周芷若心头一酸,默默地将新的布一圈圈缠绕上去。就在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又听他继续说:“所以,别太担心。张无忌预估的半月,于我而言,三五日便够了。”
“什、什么?”
“我的意思是,此刻,我们已可以做打算了。”
周芷若的心轻轻一紧。
“你……还想着那件事?”
“我从未忘记。因为答应过你,所以,无论何时都作数。”公子殊荣抬手穿上衣裳,继续道,“我知道这实在是取舍两难。但无论你如何抉择,是想就此放手,还是决定去取那刀剑……我都会在你身边。”
周芷若怔怔地、再次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手指停在他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其下有力的跳动。
不能再软弱了。
她对自己说。
这一生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便有多少次彷徨无助。父亲被元兵杀死,她多么渴望张三丰能可怜自己、收自己为徒。后来被送到峨眉,她明白了应该温顺听话,依赖师父的宠爱才能得到庇护。
后来在光明顶,因着旧情,张无忌夺众人刀剑而独独留下她的,除了进退两难,自己难道没有一丝被偏爱的慰藉么?
眼前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充满算计,却只对她袒露脆弱,自己难道不曾在一次次出乎意料的回护里,生出不该有的贪恋么?
但是,依赖换来了什么?
是师父逼她发下的毒誓,是旧情难续的尴尬,是眼睁睁看着心中无比重要之人涉险,或困在火船,或坠入冰冷波涛里的无能为力。
小昭为了母亲,为了要他们脱身,甘愿戴上华丽的枷锁,远赴波斯。
那自己呢?
师父需要一个谨守清规的弟子,可是,峨眉真的需要这样一位掌门么?她想起在发财坊时,公子殊荣要她听见的如今乱世,想起小昭临别时含泪的眼睛,想起万安寺之辱……
“不。我不放手。”
此话落,公子殊荣的眼中的光芒更盛,也更柔和地落在了周芷若的身上。她不再需要他替她抉择,也不再需要他步步引导。
他缓缓抬起手,覆上了她停留在他心口的手背,然后,更用力地压向自己的胸膛。
扑通——扑通——
仿佛要透过皮肉,要她去触碰这颗为她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么,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长睫颤动,周芷若低垂了眼帘,公子殊荣便从此看出了端倪。
他猜到了。
她其实已有了打算。
海上漂泊,她心神不宁,不止是困在誓言里,还困在情谊的抉择中。原来,她比他想象中更倔强、更坚强、也更聪明。
他的心口被一种滚烫而饱胀的情绪充斥,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而是不顾肩胛处传来的刺痛,捧起了她的脸颊,要她一定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周芷若。利用我。”
周芷若不禁一颤,只觉得要溺死在这片幽静而燃烧的绿色海洋里。
“我的智计,我的恶名,我与赵敏之间的关系,从此刻起,皆为你所用。不必有任何负担,不必顾虑任何后果。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你需要一把刀,我便是最锋利的刃;若你需要一场置身事外的陷害,我便是那场恰到好处的风雨……我甘为你的弃子,亦可是你的杀招。”
他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虔诚而狂热地奉上了强大的、不堪的自己。
“看清你前方的路,然后,踏上去。”
“——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