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姬听到无数哭泣,并非源自精神的苦楚,而是□□遭受物理创伤后的痛呼。腥寒的海风消失,她嗅到消毒水的味道。她变得很低很低,面前有一排冷灰色的桌子,她从桌面反光中看到自己灯光下泛蓝的脸。那不是她的脸。这张脸脸蛋稚嫩,五官模糊,脸颊上紫色的数字编码却是清晰的。她旁边有一个差不多高矮的孩子,同样模糊的五官,光头。她也是光头。她想这是个女孩。没找到任何能佐证这一想法的证据,但心里笃定这是个女孩。她们都是女孩,她们都是遗族,是被天龙人刺了编码的基因实验品。
她和她们站在一起。
桌子里坐了一个带白色口罩的人。她或者是他,维姬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一双白色橡胶手套伸出来,她的手臂也伸出来。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是一个看客,这里是厄尔的记忆。
一柄刀切割下手臂的肉,四四方方一块肉,很痛。她尖叫时嘴里塞进一团布,白色的骨头露出来,又被血盖住。
肉被反反复复剥离,一次又一次愈合。频繁疼痛不会使机体麻木,反而神经更为活跃。当刀锋靠近皮肤,脑袋预演出疼痛的轨迹。口腔咬烂,鼻腔分不出血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无法感知时间。一阵铃声响起,几个白口罩出现,把她们带走。她们路过一些架在铁板车上的桶,婴儿紫黑色的胳膊耷拉在桶口,硬邦邦的,死透了。
一声惊雷翻卷腥寒的海风,逐渐取代消毒水的味道,她从厄尔的记忆中抽离。清醒过来,脑袋被大量记忆填充出现几秒空白,左侧手臂在恢复感知后传来剧痛。维姬无法抑制哀嚎,胸腔发紧,呛呕出一口血。
她看到自己焦黑的左臂,碳化的烂肉稀稀簌簌掉落,白骨上鲜红的肉芽蠕动,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贝克曼离她几步远,坐在地上,也可以说是跌倒在地,这是一个摔倒后身体自发的防御姿势。他同样左臂低垂,被扭断了,脸色很不好看。对面搂着厄尔的马尔科比他脸色还差,苍白虚肿的面皮,手臂和胸膛裸露的皮肤都松垮垮的,好像被什么抽干。厄尔是三人中状态最好的,她只是眼睛张大,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意识还未回归。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维姬清楚,现在的厄尔还沉浸在她进攻时露出的那一星半点儿的记忆中。这个过程是相互的,只是维姬抽取了她所有的记忆,而她只能看到维姬的零星半点。维姬并不清楚她看到的是哪一段,不过没关系,她没什么不能让她看的。
她强行读取厄尔记忆的模样,在外人眼中是什么可怖的样子呢?显然马尔科和贝克曼的伤势都是她造成的。她不该着急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可每次使用海母的力量,脑子都像放了假,什么也不在乎。
也难怪,这是神明的力量,神明做事哪儿有瞻前顾后的。
黑云深处几道电蛇翻涌,维姬身体一抖,惊悚流过皮肤,她头皮发麻。
第二道雷劈下,身体先于大脑反应。
腕足贯穿贝克曼的四肢,贝克曼闷哼一声,身体因冲击力向后仰倒。腕足卷住他的躯干,强行展开,雨布一样披到竭力蜷缩的维姬身上。
电光硬生生拐了个弯儿,砸到两人身侧。
贝克曼嘴巴里是血腥与木头烧焦产生的糊味,他没有感到疼痛,甚至也没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仿佛身体天生就是长成这样的,一块平展到扭曲的软布,可以被谁轻飘飘披在身上。即便清楚自己肢体断裂,骨骼破碎,大脑却分泌出不合时宜的幸福感。身体与精神的割裂让他不由自主溢出几声怪异的低笑。
“抱歉,贝克曼。”
小小的气流卷过耳畔,贝克曼的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他的脖子向后折成恐怖的角度,即便这样,眼珠还能转动——虽然也只有眼珠能动,至少证明他还活着。他试图调动霸气,可惜细小的气劲还未凝聚便成为腕足的养分。视线中,马尔科躺在地上,双膝软塌塌的,仅剩皮肉连接,裹缠他身体的腕足下不断溢出闪烁的蓝色火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游动,血管凸起撑裂,皮肤出现暗紫色的淤青,试图修复身体的蓝色火焰在点燃的瞬间被触腕吞噬。维姬用这诡异的东西像榨取奶牛一样榨取他的力量。马尔科的脸和脱水的干瘪菠萝没什么两样,他干涩转动的眼珠也在看贝克曼。现在一定能载入他们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了。
“忍一忍,很快。之后你会好好的,比原来还要好,我保证。”
又来了,这副客客气气,好像把他折成人皮幡子只是不小心添了个微不足道的麻烦。
贝克曼被自己轻松的心态吓了一跳,尽管此时紧张也毫无用处,但开朗过头的状态仍让他感到陌生。
他饶有闲情考虑,这会儿把他当作绝缘布的维姬是什么表情。也许和她刚被他们抢来船上时一样?不对。他有些兴味,他早就在所有人之前认识到这个女人的古怪。总挂在面颊上充盈的恐惧、时时刻刻柔弱无助的惶恐、小兽一样易受惊吓却故作勇敢...她难道不知道这副样子在靠掠夺为生的海贼船上简直是勾人的靶子么?她干嘛要这样呢。
他终于想起白天从船长室传来的细弱的杀意。那丝杀意太浅,藏在血腥中。女孩一直以来的伪装让他放松警惕,他真以为是香克斯跟她亲密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尽管出血量大了些,但香克斯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他又深知那女孩儿拥有多强大的治愈力——所以,谁知道他们到底干了嘛,他没兴趣知道人家亲密的过程。
贝克曼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丝杀意是冲他来的。或者说,每一个被船长室的动静吸引过来的船员,都能平摊这丝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