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姬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昨夜要求香克斯洗漱。对香克斯来说,在黏潮的被褥里睡一晚不是什么难捱的事。香克斯慢吞吞整理床褥,每两分钟回头看维姬一眼。维姬没有伺候男人的习惯,她不觉得残疾人没办法铺床。香克斯喜欢玩儿感情游戏,至少要拿出上牌桌的诚意。
维姬掀开被子,光溜溜的身体没有任何关于昨晚的痕迹。她仔细打量着自己,光滑、白皙、干干净净。
维姬怀恋昨夜的饱腹感,于是给了自己一耳光,很响亮一下,右脸立即麻嗖嗖发热。她不希望自己变成怪物,也恐惧因贪恋一时欢愉而大意暴露。她要回家,但还没到愿意放下底线、不计后果的地步。她不打算套个光明的幌子哄骗自己,血淋淋的,就和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应付一个男人总好过应付一群男人。香克斯足够有派头,船上再没有荤话飘进维姬耳朵里。她失去医务室的工作,离开前本乡送了她一瓶芬多胺肽作为前段时间的工资。
维姬没考虑全是男人的船上为什么会有避孕药,日子已经够难熬了,没必要再想多余的恶心自己。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没什么明面上针对男人的避孕手段,市面上只有女人吃的药物。本乡给她这个,有点儿善意,但不多。她不担心怀孕。马拉圣卖得最好的香露出自玛迪拉的调香室,那东西除助兴外,会让男人不孕。没有贵族小姐能拒绝它,它允许她们毫无负担吃到所有想要的。女人们不约而同向男人隐瞒了这个公知的秘密。
更何况——她抚摸着小腹——玛迪拉在守护她。挚友不会让任何不需要存在的东西寄生于她。
在船上没有其他事可做,白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维姬喜欢赖在船长室,情意绵绵,一刻都离不开香克斯。香克斯不会为女人驻足,船上的人等着看为爱痴狂的女人被抛弃后的惨样。这份极能满足男人虚荣心的想象,使莱姆琼斯都不再当着人群冲她甩脸子。
他们打趣香克斯,香克斯总不能说维姬压根不理他,她只是疯一样吸收船长室里堆积的海图、手札。与其说他是她的男人,不如说他是个好用的百科字典。他甚至把神避是如何将霸气缠绕在武器上的过程,掰碎了、嚼烂了喂给维姬,纵使维姬完全没有开发霸气的潜力,谁叫她一直眨巴眼看他,像是多崇敬他。
偶尔也有些温柔时刻,当维姬认为需要给香克斯点儿甜头,以便让他心甘情愿为她解释那些复杂的名词。香克斯不需要耍心机讨好,维姬发现冲他娇横些反而能达到好效果。
估计是被顺着惯坏了,就喜欢看点儿不一样的。
维姬允许香克斯在船长室捏她的手,前提是没有其他人在场。她一般不会反抗香克斯亲近,即便心急阅读。这个男人像对待玩具一样对待她,他新奇的、爱不释手的,恨不得把她每寸皮肤捏一遍。
香克斯狗一样在她房间刨食,当着她的面明晃晃翻她的行李,每一个都要拿出来端详,每一个都要问这是做什么的。
维姬忍无可忍踹他,他跟受赏一样握住她的脚。
维姬搞不懂这个男人脑袋里装了什么。像现在,刚刚他还在讲某地的风土人情和特殊习俗,下一秒他忽然在怀里掏出一瓶指甲油,亮红色,红得维姬牙酸。香克斯献宝似的,摇着尾巴要伺候她。
维姬熟悉这个眼神,当年她拿芭比娃娃贴纸粘大衣柜时也这样。
忽略香克斯歪七扭八的破烂技术,画面其实相当美好。香克斯全心全意投入装饰,维姬全心全意投入《新世界异闻怪谈集》。如果贝克曼没有突然进来——他们从来不敲门,每一个,无论要进哪间屋子,没有人会敲门。
维姬试图从香克斯手中夺回自己的脚,香克斯紧紧攥着她的脚腕,红色油墨滴到她脚背上。她推了推香克斯的胳膊,低声唤他先去忙正事。
香克斯头也没抬,惩罚似的打了她脚背一巴掌。她吃痛,不再乱动。香克斯说:“这不是正在忙正事么。”明明声音不大,落到维姬耳朵里却跟打雷一样。
贝克曼笑起来,常年抽烟让他的嗓子像个破风箱,一笑就吭哧吭哧的,像瞧不起谁。
维姬莫名觉得心虚,又想自己哪儿会有问题。
脚心被人狠捏了一下,维姬皱眉瞪向香克斯。香克斯一脸不认同,谴责道:“不要走神。”
贝克曼倚着墙瞧了他俩一阵子,烟味吵得维姬脑袋痛。香克斯终于完成创作,他抬起维姬的脚向贝克曼炫耀。贝克曼弹了弹烟灰走向他们,鞋底碾碎吸过的香烟头。
维姬没留意贝克曼的表情,她压着裙子,避免香克斯的动作使她走光。
“快到了。”贝克曼说。
“啊…到时候开个宴会怎么样?”
贝克曼看了眼装鹌鹑的维姬,无所谓地点头:“到时候你还有心情的话。”
贝克曼关上门的刹那,维姬的巴掌落到香克斯脸上。香克斯微微侧头,头发扬起来,又轻飘飘盖住眼睛。他撇过脸,维姬面色青白,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你想干什么!”她压着嗓子自欺欺人,以为这样就不会叫人发现。
“怎么了?”
“你干什么要这样!”
“你不开心吗?”
维姬鼻子酸得厉害,胸口堵着根刺,每口呼吸都扎她一下。脑袋木森森的,仿佛被狠揍了一拳。香克斯白开水似的脸转过来,他眯了眯眼睛,倏地笑起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维儿。”
“不要这么叫我!”
“很快你就能下船了。”
维姬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香克斯。香克斯凑过来吻她,血腥味儿黏在两人交缠的唇舌。维姬舌根生疼,恍惚以为会被他吞掉。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虽然小维儿不信任我、提防我、算计我…唉…”香克斯的声音含糊在鼻腔的喘息中,“但是,漫天群星见证…”
身体与地毯摩擦发出簌簌声,维姬摒着气,短促的呻吟不断溢出又被香克斯的吻打断。
她不知道哪里脱离控制,皮肤开出无数张小嘴。昏沉中,香克斯的呼吸在她耳边一下又一下,听起来有种奇妙的亲近。维姬颤抖着,脸颊、胸脯、后背都是汗。汗珠挂在睫毛上,世界是模糊的,香克斯的脸是模糊的。她感受到一阵无端的冷意,令人胆寒的窥视感,惴恐引得身体战栗,升起一层鸡皮疙瘩。
香克斯的手指划过细软的起伏留下两道红痕,她的皮肤上,无数柔软的触须在触摸下抖抖瑟瑟。见闻色放大香克斯的感官,海葵一般的触须摇曳,产生细密的痒意。香克斯头皮发麻,一阵恶心从脚尖上涌,大脑深处对眼前诡异的一幕拉响预警,那是一种尖锐的爆鸣,层层叠叠爆炸的惊骇卷席每一处神经,人类灵魂深处对危险最基本的规避触发,霸气瞬间释放。纵使如此,他的身体竟还在惯性耸动,宛如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尖叫逃离,另一半癫狂渴望与她相偎,渴望与她融化在一起。无数光点从自己体内泛出,还有那些原本应该保护他的霸气,它们一齐迫不及待冲进维姬体内。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面霸气冲击的维姬前胸凹陷,上半身出现一个硕大的深坑,血液漫出嘴角,身体完全泡在血里。几乎同时,紫色腕足贯穿香克斯的胸口。
维姬想说什么,嘴巴张来张去,吐出几个无意义的字节。她的眼睛不住流泪,空洞的、水淋淋的金色瞳仁在香克斯视线中明明灭灭。他仍有力气钳制她的胳膊,维姬手指乱抓,腕足霎时撕裂香克斯的胸膛。
滚烫腥臭的血液喷到维姬脸上,香克斯几至断裂,她却像吃足委屈,眼睛眉毛挤在一起,做错事一样。眼神与可怜的脸完全相悖,毫无悔意。香克斯希图摸摸她落泪的脸,他并未成功抬起手,栽入无知无觉的黑暗。密密匝匝的触腕早已占据整间屋子,牢牢锁住香克斯爆发的霸气。黑雾弥漫,香克斯的力量如遭腐蚀,被黑雾裹挟,融入触腕表层凸起的肉粒。
维姬眼前发黑,极端痛楚使她有几秒窒息。胸骨完全碎裂,多处断骨穿透脏器。好在心脏被金色纹路牢牢包裹,仍在颤巍巍跳动,顽强运行这具濒死躯体原本该有的正常生存轨迹。
维姬牵引着刚刚吞噬来的力量,将碎骨拉出脏器,再将它们重新拼合粘连。好几次她考虑自己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必要,痛苦像无尽的沙漠,她的血肉黏在一起,和被绞肉机绞过没什么两样。她要一点一点将它们分离,再一点一点塞进合适的位置,她看不到尽头。她在脱水与极致的痛楚中休克,再被玛迪拉唤醒,以此循环,直至完全恢复。人宛如从血水中爬出来,到处都是汗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