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盘算晚上该怎么样。要是维姬更惶恐些,他或许还能拿出章程。维姬对此太过坦然,坦然得像有什么阴谋诡计。
“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呢。”贝克曼长长呼吸,面无表情回应香克斯带有表演性质的抓耳挠腮。香克斯一贯有这个毛病,他习惯对着什么事情大呼小叫,即便心底早已有笃定的章程。香克斯就是这么一个热闹的人。
“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可以去跟她聊聊。”
“还在掌握中。”香克斯紧接道。
贝克曼的眼冷冰冰瞥过来,并没停留,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对视。香克斯没理那个眼神,他忙着看今天的海。海水似乎比往日更蓝,维姬呼哧呼哧的喘息混在海风里。她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太阳暴晒后大面积脱皮,转而在舱室的夹隙里练习挥剑,那里没有太阳。香克斯记得她当时红彤彤的,像只刚出生的小老鼠。她打了盆凉水回房间冲洗,一直在嘶嘶呼痛。香克斯不是有意偷听。舱室的门对他们实在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贝克曼把烟蒂摁灭,顺着香克斯的视线看过去,没觉出黑压压的海有什么值得看的。他问:“维姬多大年纪了?”
香克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拖着步子慢悠悠朝舱室走。
维姬的剑是本乡教的,她说不准对别的招儿也感兴趣。
贝克曼摸出打火机,打火机咔哒响了声,没燃火。贝克曼在桌上磕了两下,打火机不断发出噗噗的喷气声,不情不愿地冒出一簇短短的火苗。
“已经是结过婚当寡妇的年纪了。”
香克斯旁若无人地嘟囔。
他找到维姬。维姬小脸汗津津的,长发包在发巾下,只有额边的碎发散乱。她朝香克斯笑了笑。香克斯受不了她挺明媚的样子,不再往里去,倚着墙站在过道口。
“要喝水吗?”
“不要。”她还在挥剑,气势足了,勉强能算作强身健体。
“你来干嘛?”她问。
“教你招厉害的。”
维姬停下动作,修长的脖子扬起来,脸侧了一半,长睫毛恰好露在渗进缝隙的阳光下,眼瞳呈现出琥珀一样的蜜色。
她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漂亮?简直是特意露出来给他看的。
香克斯喉咙发紧,手指蜷曲,给足她逃跑的时间。她没动,在他的手指靠近时,她微微歪头,眯着眼睛。“你...”她嘴巴瘪了瘪,没问出来,放弃了。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眼睛飞快眨了几下,像猫在不明白人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摸自己时常做的。香克斯将她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滑过脸颊,落在下巴上轻轻挠了挠。她皱起眉,握住香克斯的手。
“痒呢!我流汗了,你别乱碰。”她捏着他的手指乱晃,“什么招儿?有多厉害?”
“嗯...怎么说呢?”香克斯为难似的,“在这儿教你么?”
“在这儿能教出什么来!”维姬抓着他的手,大步朝甲板上走去。身影完全暴露在阳光中,她停下,回头看他。香克斯仍是一张任由她胡作非为的脸。维姬垂下眸子,手指扣住他的手指,两只手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相亲,多亲密。维姬背过身,这样拉着他穿过或明或暗的打量。她面皮紧绷,天真而阳光的笑容钉在嘴角。周遭戏谑的调笑声影绰绰刺向她,胸口宝石滚烫,毁灭欲腾起又被强压下,化为翻涌的酸液从胃中反流,胸腔某处神经刺痛,舌根苦涩,只能不住吞咽忍住呕吐。
“有多厉害?”
维姬站在船舷,无可挑剔的笑,香克斯最受不了的明媚的笑。
香克斯拥住她,她骇了一跳,下意识挣扎。“别动。”香克斯的胳膊松松环着,她却无处可逃。维姬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香克斯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擒住她的手。
“来,我带你。”
他宽厚的手掌包着那只冰凉的手。格里芬出鞘,巨大的金色虚影腾空,雪亮的剑光划破乌密的天际。海天凝滞,破空声锋锐,天空宛若在这一瞬断裂。鼓鼓猎风涌起,维姬面颊刺痛,眼睛不住流泪,却仍瞪圆了紧盯那道裂痕。她紧握格里芬的手掌发烫,不属于香克斯体温的热意,而是源于自身沸腾的心脏。掌心密密匝匝的吸盘牢牢吸附在格里芬的剑柄,一缕缕温暖的热流涌入她的身体。格里芬嗡鸣,香克斯后颈兀地发冷,却未发现任何不合时宜。
“这是什么?”
女孩儿绵软的声音打断香克斯的探究,他紧了紧拥着女孩的胳膊,眼神落到她乌黑的发顶。
“神避。”
香克斯弯下腰,维姬主动松开握着格里芬的手,迫不及待扭身搂他,像被什么冲昏头了。香克斯没看到她的脸——她踮起脚,双臂紧紧压着他的脖子,强迫他贴近自己的颈窝。
"回去!"
“什么?”
维姬捏紧手指,掌心起伏的吸盘消退,皮肤平滑,仿佛从未出现过骇人的东西。
维姬不住抚摸香克斯的头发,甜腻的嗓子低低说:“回去,我想亲你。”
“啊…太着急了吧。”香克斯笑起来。
“真的好厉害,我总觉得如果吃了你,我也会变得厉害…”
“那就把我吃掉吧。”香克斯说。
维姬低笑着,她看到坐在箱子上的贝克曼。他右手指夹着烟,眼睛藏在眼窝黑黢黢的影子里。维姬埋进香克斯的衣领,眼眸与贝克曼相对。贝克曼的眼神像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她感觉自己被穿透,每一寸皮肤都难受起来。她弯弯眉,向贝克曼笑,怕吵醒谁一样轻声说:“今晚,我会吃了你。”
香克斯浑身发烫,因而恍惚白天的时间被拉长。
入夜,他敲响维姬的门。屋内没声音,香克斯站在门口,按捺躁动的见闻色。他不想去预判什么未来,未来因为无知才会让人满怀期待。
“我不叫你进来,你就在这儿站一夜吗?”维姬白生生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漆黑的长发湿漉漉搭在肩头,衣服浸出一小块暗色,屋内的橘黄色灯光给她镀上一层毛绒绒的边线。
“嗯。如果你不愿意让我进去,我就站在这儿。”
“说的跟威胁人似的,你这么大一个站在这儿,多吓人呀。”维姬皱着鼻子,眼珠滴溜溜转,“你把手伸出来让我摸摸。”
香克斯弄不懂她要干什么的,依言把手伸到她跟前。维姬细白的手指握住他的小指,轻飘飘一拽,香克斯顺势跨进屋里。
“呀!你怎么还自己进来了!唉,那就没办法了,进来就进来吧。”
维姬笑嘻嘻翘着脚,小麻雀一样。她爬到床内侧,抱着被子,眼睛明闪闪的。
“你今晚要睡在哪儿呀?我这儿没有地方给你打地铺哦。”
“是呀,可是如果我在外面睡的话一定会着凉的,说不准还会因为发烧死掉哩。”香克斯愁眉不展,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维姬笑个不停,肩膀乱抖。香克斯的脸凑到她唇边。“美丽又好心的小姐,求求你施舍给我一个能过夜的地方吧。”
维姬捧起他脸,拇指摩挲他左眼浅浅凸起的疤痕。
“你刮胡子了。”
“你不是说刮胡子会比较好?”
“怎么,要我夸夸你吗?”
“我觉得应该是需要的,你觉得呢?”
维姬揉捏着他的耳朵悄声说:“我得给你个奖励。”
她神神秘秘的,背过身,转手塞给他一条毛巾。香克斯抓着毛巾发笑,一只手有些艰难地擦拭她的头发。他想轻些,却不停扯得她龇牙。维姬忍无可忍拍开他的手,剜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
“怎么可能呢!”
“那就是干不了伺候人的活儿了。”
维姬抢过毛巾,边擦头发,端量着一脸老实相的香克斯。
“说起来,你会不会那个...霸气?我听人家讲,那个不是什么人都会的,你应该会吧?”
“你想看看?”
维姬立即贴上去,小狗讨食似的一阵点头。
“怎么让你看呢,直接对你用可不行吧。对了,今天那个神避,那个就是霸气哦。”
“真的假的,你没唬我吧?”
“当然没有。”
香克斯试图把维姬抱起来,又被维姬挥开。潮湿的头发落到他胳膊上,有些痒。
“那你还说要教我,我又没有那个什么霸气!就是在骗我嘛!”维姬推了他一下,香克斯“哎呦哎呦”躺倒,胳膊扯住维姬。维姬惊叫了声,跌进他怀里。
“我头发还湿着呢!”
香克斯闷声说:“我原谅你了。”
维姬有一阵没说话。香克斯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脖颈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拍拍香克斯环在腰上的手臂。“松开我。”
“我不要。”他的声音从维姬发丝中穿过来,也变得潮乎乎的。
“让我转个身,你要一直对着后脑壳?”
香克斯松开胳膊,维姬没耍别的心眼,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你现在要睡觉吗?”
她看着他,像在看多信赖的人,像要全心全意依赖他。香克斯忍不住想摸摸维姬。她也是这样看那个遗族么?香克斯心脏忽然软塌塌的,大概理解了那位已经去世的“丈夫”。他想,即便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跟她躺在一起聊聊天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