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克被这一句话惊得打了个寒战,他收回了神思,认真听下去——“那天,安德烈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天气里面到达了对岸,会见了那个神秘的祭司。多亏了我被安德烈用不知名的法子吞进了腹中,我得以听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
“大祭司用一种特殊的语言告诉安德烈,让他再等个十天半个月,他们的新货将会被送到兰因岛上,让安德烈这段时间先不要露面,听到了他们的信号再适时地出来作个怪。”
新货是什么?
不必多说,自然是那些被填在坑底的、活生生的人。
“趁着安德烈睡着的空档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索菲亚,她同样很震惊这桩合作的丧心病狂。后来我又观察了很久,摸清楚了他们的合作究竟是什么。”
“早在百年前,科林斯刚刚发展壮大的时候,安德烈还没有苏醒。那时候它并不像现在一样完全靠食人为生,兰因岛上的黑森林也没有形成,这座岛屿还是荒芜的状态。某一天,一位外邦人第一次踏足了这一片了无人烟的土地,并且吵醒了沉睡了几百年的安德烈。他在岛上待了几天,或许是为了确认安德烈确实蛰伏在这片岛屿之下,他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又带了一批狼狈的平民上了岛,开始了第一次罪恶的献祭,而安德烈嗜血的本性也在这样一次又一次惨无人道的献祭之中毕现,到最后,他甚至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
“上岛的那位外邦人,恰好是王室的祭司家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或许他是当今大祭司的曾曾祖父。他们研制出了一种药水打入了一部分精心挑选地献祭的平民之中给安德烈服用,安德烈长期服用这种药水,并且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只要他药效过去——或许是三年也或许是五年——断一次药,他都会焦躁不安,而这个时候便是祭司再度登上兰因岛的日子,不巧,十年前被不幸抓上岛的,就有我们一家。”
“我想过为什么祭司家族会和安德烈达成这桩险恶的交易,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们能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卡拉城邦和科林斯城邦不和已经几百年了,而在几十年前,两个城邦突然达成了共识,要一起抵御安德烈。我猜想,或许卡拉确实是在为了他们的共识努力,而科林斯却与之不同——长期的战争消耗很大,科林斯不能一直将金钱耗费在和卡拉纠结上面,所以他们搬出来了安德烈。”
“安德烈长期被祭司当作研究对象——他们好像在研究些什么能让人永生的能量石——在这种时候被搬出来当幌子也不奇怪,杜兰德家因此还能够私吞从卡拉和其他城邦捐赠过来的款项,堪称是一石二鸟。”
“我目前并不知道祭司家族是否将他完成了他伟大的研究,在海底待了十年,活得像活死人一样的我和索菲亚花了一半时间去找安德烈的弱点,等待着一个机会。”
“我本来以为就算我死了,这个机会也不会来临。好在上帝还算是眷顾我的,我等到了。”
“其实你和那位英勇的骑士屠杀安德烈的场景我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尤克,我很欣慰看到你如今如此勇敢,也非常高兴你能在我和你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地长大成人,并且找到了你志同道合的伙伴。但是很抱歉,我和你母亲没有办法再回来了。”戴维斯先生沉重地说,像是在缅怀过去:“这次战争之后,我会随着安德烈一起死亡,而海底那座宫殿没有了安德烈的能量支撑,也不会长久。如果可能的话,我和索菲亚应该会在遥远的天国相见,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我相信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最后的最后,希望你永远健康、幸福。”
幻影逐渐消失了。
纵使戴维斯先生叙述的全程几乎是轻松的,但是旁听的尤克却已然泪流满面,他的手后知后觉地向前一握,却只握住了永远在流动着的空气。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呆了很久,压抑的情绪在不断滋生蔓延,负面的感情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他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诺尔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安静的面庞,只求在救了他两次命的救世主那儿得到一丝安慰。
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不久后,诺尔听闻了这段往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坐在一边垂眸的尤克,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被遮住了大半,和……他在海底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彼时他才醒来几天,身体仍然虚弱,行动甚至都不能自如。两个人坐在尤克的铁匠铺门口,在阳光之下,他轻轻地将手盖上了尤克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道:“对不起。”
数不清是第几次对不起了,诺尔想。
知道了实情之后他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他无法漠视戴维斯先生的死,毕竟……也算是他亲手终结了戴维斯先生的性命。
他……该怎么对待这个事实?
“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而且……”尤克靠在他的肩膀上,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们应该也早就受够了这种生活。”
他们是谁,不言自明。
“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尤克顿了顿,继续道。
“好。”诺尔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
直到丧心病狂的祭司落网,直到杜兰德家的人为他们的狂妄和贪婪付出代价。
伊索历225年,约翰·杜兰德暴毙在王宫之中。
这是这些日子里在银杏市场不胫而走的消息,不,准确来说,是在整个科林斯流传的消息。
自从科林斯第七王子逃婚之后,这三年王室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么劲爆的传闻了,好一段时间里人人自危,半夜都不敢出门,就怕遇上了和约翰·杜兰德一样的杀人狂魔——
据说约翰·杜兰德死状惨烈:在开贵族、骑士和平民三方会议的时候,当着数十人的面在王座上毫无预兆地猛烈抽搐了数十下,然后如同恶神附体一半,从王座捷足狂奔而下,抽出挂在腰间的佩剑就开始大开杀戒,等到救援到场时,会议厅已经血流漂橹。
幸存的当事人陈述,科林斯大祭司到场准备稳住局面的,约翰·杜兰德刚刚亲手屠戮了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王储,科林斯第二王子威尔逊。
兽性大发的约翰在杀害了数十人之后仍然留有余力,在武力大涨的情况下将手中的嗜血之剑对准了匆匆赶来的大祭司,大祭司不敌,最终被剖心挖肺,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手上还握着一块看不清楚形状的石头。
会议厅完全变成地狱之后,约翰彻底疯成恶魔。
他披头散发,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将剑尖对准自己,边缓缓地将其插入自己体内,边大喊着:“哈哈哈我终于得到永生了!伟大的龙神不日将会派神兵前来接我会见天神宙斯!!!愚蠢的臣民,向我臣服吧!”
伊索历255年,杜兰德家的称霸时代早已结束,新上位的国王挖出了尘封已久的旧事,即震惊了整个大陆的“龙神惨案”,也就是约翰·杜兰德的死因。
案件陈述清晰——
【早在百年前,杜兰德家和科林斯祭司家族在一本邪典上得知了恶龙龙血的功效,开始着手布下通天密网,组织起了所谓的“龙神大祭”,也称“百人大祭”,据说是效仿远古时代的民众用“百牲大祭”供奉诸天神魔以求福佑。
本性混沌的龙神在长久的嗜血献祭之中养成了食人习性,祭司家族使用特殊药物让恶龙成为他们通力合作的伙伴,并且控制着它每十年左右在科林斯沿岸收缴“祭品”。除此之外,杜兰德王室还利用这一点联合大陆上的其他城邦打造了“屠龙计划”,却在暗地里通过私吞其他城邦援助的款项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恶龙的力量愈发强盛,杜兰德王室见事情逐渐脱离控制,开始思考对策。在完全得到龙血并将其利用之前,恶龙还不能被屠杀,于是他们派了更多人[注]去“安抚”愈发狂躁的恶龙,并且傲慢地认为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民众最后逃不过死亡。
却没想到,这样的偏见成为了他们刺向自己的利剑。
不知名的英雄彻底屠戮了恶龙之后没几年,长期服用龙血的约翰·杜兰德因为药物的缺失产生了强烈的副作用,失手杀害了三方会议上贵族十二人,骑士二十四人,平民三十三人,以及当时的祭司。
最后一个死在他手上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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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据说这些“更多人”里面,有一部分人从兰因岛逃了出来,并且被一直守在珀瑞涅海沿岸的祭司动用秘密方法抹去了一段记忆,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失足落入了海水之中。】
船到岸了,诺尔收起了那份报纸。
在船头站着的尤克率先跳下了船,转过身就要伸手扶住他,他笑了声然后把那双手给拍开了,调侃道:“我还没有老到自己走不动路了。”
“好吧,”尤克一躬身,行了个绅士礼,优雅地说:“这位美丽的先生,请您下船。”
诺尔擦着他的肩下了船,然后摘下帽子,任由着绸缎般的黑发落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眺望着这一大片红树林,它们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地生长着,叶子在阳光之下红得像鲜血一般,再也没有人会怀疑这片树林里面会突然跳出来什么鬼怪。
也不会有人相信原来这片树林的名字叫“黑森林”,因为曾经所有人都以为永远不会散开的黑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准备好了吗?”尤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开口问。
“准备什么?”
“新的冒险——找到吃人的黑森林治好你的病的原因,而且时间可不多了,下一篇稿子马上就要到交稿日期了,小心日报的编辑又来催你,这一回我可不会帮你拖延了!”
诺尔绽开了一个笑容,他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尤克宽大、温暖的掌心之中,轻声道:“我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开始一场和你一起的,新的冒险。
-屠龙战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