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一过，气温回升许多。

清爽利落的羊毛外套取代厚重的棉服，容霁驱车接温芮到家里吃午饭。

饭后，两个女生倒在沙发，容霁正在浏览事业单位信息，为年中的统考做准备。

各种信息纷杂，看得人头昏脑涨，绿信在屏幕上面弹出消息提示，内容是设置过消息免打扰的同学群一条艾特。

她点进消息，醒目的99+未读提醒以外，就是严乔那条艾特全体成员，其后是他发的一条语音。

容霁还没点下语音，严乔的声音就从旁边温芮的手机传出：“声色那边我都已经预定好了，各位老同学可别放我鸽子啊！”

这条语音才播完，温芮就按着屏幕说：“不愧是严公子。”

她将这条语音回复出去，和容霁说起“声色”这家店，“没想到他定了这家，消费还挺高。不过说白了就是一站式ktv，省了后面吃完饭还得转场出去玩。”

容霁不太了解这些，一知半解点点头。

手机上的消息又极快地递进着，她百无聊赖往99+未读翻了翻，却没有说什么，依旧和一些人一样潜着水。

到了晚间，两人计算着时间开车过去，车钥匙给了门口的侍应生，下车就和后头探出法拉利的严乔看了个正着。

张扬的经典红配色跑车，严乔一如既往嬉皮笑脸和容霁两人打了招呼。

他下车小跑到副驾旁把车门拉开，煞有其事的清了清嗓子，看着车内一本正经道：“请下车，周总。”

容霁随之侧目，黑皮鞋率先踏出车外，出现在视野。

周应川最近似乎格外钟爱穿黑色。

他站定在耀目的亮红色旁边，高定西服并非全黑，一丝丝暗纹不甚明显，神秘又深沉。

跑车霎时被压制得像驯服的兽，容霁对上他落来的目光，总觉那深潭般的丹凤眼也沾染上身侧蓄势待发的气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个调，透出一股斯文败类的意味。

随着温芮招呼走的声音，短暂的对视结束。

一股不知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容霁忽然觉得，周应川是这样的复杂、遥远，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

她敛眸跟着他们向里走。

温芮和严乔学生时代就爱斗嘴，这会凑到一起自然少不得唇枪舌战。

容霁话少，周应川话更少，两个沉默寡言的人融不进他们的战圈，也就理所应当落到了一起。

“我以为你不会来。”

前头两人拌嘴拌得不可开交，周应川这句平得像叙述的语气听起来落寞，将周遭喧闹撕裂出两个世界般。

还未进入定好的包厢，走廊灯光良好，容霁偏头去看他，目光什么都没有掺杂，极为平常的将他的模样映入眼中。

轮廓还是那样英挺。

她甚至记得他神情柔和时的样子，冷肃的高眉深目会舒展，笑时薄唇扬起的弧度几何，以及那颗她心猿意马流连过的浅浅唇珠……

一切的一切，她总会不自觉的注意他的一切。

然后牢固深刻的记在大脑、心中，描绘她始终心动的人。

她视线清明的看着他，那白衬衫领口往上，皮肤淡粉的喉结滚动，唇珠生动起来，他解释道：“你在群里没有说话。”

心头那种陌生感愈演愈烈，走在最前头的严乔推开了包厢门，容霁的目光从周应川脸上挪开。

步入室内，光线刻意营造出朦胧的氛围，她的面容变得模糊，投入寒暄前说：“你也没有。”

酸涩的心情似乎随着坦白抽离，沉甸甸的心得以轻松。

她不想再费尽力气掩盖喜欢和不自觉追寻，今天原本就是要来彻底斩断的。

她被温芮拉入一边熟面孔更多的卡座，在介绍和打量里，将面前这些人的模样与记忆中青涩的少年少女一一对应。

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旧时光仿佛近在眼前，气氛十分融洽。

几乎刚刚熟悉完就到了饭点，服务员敲了门询问，众人稀稀拉拉起身跟过去，容霁她们坐得靠里，得等着前头先出。

她站起来还没挪两步，就听见严乔的招呼声，“别看了陈雨汐，出去吃饭。”

容霁循声望去，ktv包厢里灯光被全部啪嗒按亮，朦胧一扫而空，穿着浅色长裙的陈雨汐低着头将手机收近包中，她仰着天鹅颈冲旁侧笑得很温柔，起身挨着周应川站好。

叫她的严乔瞧了一眼，颇显无语的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往外走。

容霁的身影掉在角落，隐藏在男男女女高低错落的阴影中，像一个旁观者。

周应川还没走，但他的视线也不像是在张望等待什么。

浅色的裙摆滑过他又停下，陈雨汐扭头似乎是叫他走，他回头看向她，脚步动了起来。

一深一浅两道身影，随着步伐，俨然纠缠在一起，异常登对。

有人从容霁面前借道，不经意撞了她一下，赶忙停下说：“容霁，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交缠的深浅消失在门口，容霁长睫落了落，心中空空的竟什么情绪也没有。

“没事。”她好脾气的应。

听她说了没事，那人才一脸歉意的走了。

温芮把她往里拉了拉，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咱们慢点出去，不着急。别又被撞到了……”

“没多少人了。”包厢内显然空了许多，她抬头还是下意识往前看，却看见那抹早已离开的深色。

“走吧。”她很快移开视线对温芮说，没有看见周应川瞬间平直的唇线。

越过最后稀拉的两三人到门口，周应川竟然还等在那里，精致的眉眼在灯光下昳丽，他的眸光纳入容霁眼中，那样灼灼明亮。

温芮心知肚明，笑着瞥过容霁，刻意大惊小怪问他：“还没走？怎么，等人呢？”

他“嗯”了声，“一起过去。”

容霁不太关心这事的模样，她没有说话，像是默许。

她越过周应川，挨着墙壁走到最里侧，避开与他并肩的可能。

到餐厅，严乔和陈雨汐那边只剩一个位置，那是为周应川留的。

容霁自然而然和温芮往另一处有空座的地方走，尚未落座，陈雨汐那头就有一个刚才不在ktv包厢的男人在叫周应川。

“来这边坐，周总，老同学，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这一声“周总”，可不同于车库那会严乔的那一声。

他这样邀请尚且嫌弃不够，容霁坐下，看见他离了座从她这过去，周应川不知为何在她们这边。

男人西装革履，看着也像个成功人士，可满脸堆笑的样子属实有些市侩。他想和周应川勾肩搭背，却被不着痕迹避开了。

套近乎的举动失败，他也不管周应川微沉的脸色，硬是给人拉到那边坐。

“难怪周应川之前都不乐意参加同学聚会，”温芮和容霁咬耳朵，啧啧唏嘘，“有些人精明，想着老同学多多少少得给些面。”

容霁不置可否。

菜上了两三道，那头又有动静。

周应川和严乔换了位置，坐到了陈雨汐旁边。

在这个时有人走动的桌上，这个动静其实并不显眼。许是落座那会的插曲，容霁才注意到。

她的思绪没来由转了一圈，默想他是为了避开旁人过分的殷勤，还是为了靠近他喜欢的人。

亦或是……两者都有？

她不咸不淡的思索，这或许也称得上八卦。

一顿饭有人吃得着急，见大家差不多放筷说过理由和歉意就要走。温芮和其中一个女生关系不错，就送了出去。

容霁坐到一边的沙发，才拿了手机摆弄了一会，息屏就发现周应川脚步直直冲她来了。

心跳节奏跳乱了两下，她预感到他的目的。

“找个地方聊？”他果然说。

容霁仰头望着他平静的脸，神色紧了一下。

该是完成约定的时候了。

对他，也对自己。

她压下眼眸小幅度点头，站起身走在前头。

“周应川？”陈雨汐从入口处进来，朝容霁身后喊。

“严乔让我来叫你过去玩。”

她说完，视线投向容霁，弯着眼邀请：“容霁，去玩呀。”

陈雨汐的笑善意明媚，容霁怔了怔，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好。”说不清是什么理由，也许不需要理由，她接受了陈雨汐的邀请，把和周应川的约定暂时搁置。

她不觉松了口气，一颗心却好像提得更高。

“不是什么大事，”容霁感觉到他在她旁边停下，侧首轻声和他说，“先去玩吧。”

随后又转头对陈雨汐说：“我等温芮，你们先过去。”

“……要去哪？”温芮一边打字一边走路，听到容霁的话抬起头一脸无辜的问。

容霁：……

“去玩。”

陈雨汐带着他们到了严乔在的包厢，里头摆着一张台球桌，绿色桌面上七零八散分布着击散的球，球数少了几颗但桌边没有人在。

人全聚在旁边的软座。

严乔正在一杯杯倒洋酒，琥珀色的酒液倒了六分满，旁侧还有几瓶没有开封的威士忌。

如此“大阵仗”，也不知道他是要玩什么。

方才在饭桌上恭维讨好周应川的男人也在，他仍旧叫周应川过去坐。

容霁没有过多关心，去到角落和温芮挨着坐下。

那头周应川垂眸瞧了一眼软座，在陈雨汐旁边坐下。

严乔倒完酒拍了拍手，开始声情并茂讲游戏规则。

容霁目不斜视，看他手舞足蹈，一会指着一圈人一会指着酒，最后还举着在倒计时界面的手机滔滔不绝。

但她好像没太听明白。

耳边的声音变得嗡嗡作响，她的心跳和视线却那样平静，整个人像是麻痹了。

如此痛苦的戒断期。

不过，她想陈雨汐或许也没有听懂游戏规则。

手舞足蹈的严乔毫不影响旁边的两人。

小声和周应川说完那句话，陈雨汐身子朝后微仰，看他难得吃瘪的模样，一时笑得促狭。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陈雨汐这话还在脑海重复，周应川微黯的眸滑向角落。

他捕捉到容霁的目光，丹凤眼微扬，却在她几乎立马抽离视线的动作里，眼眉骤然压垂，最后忍耐着掩藏住酝酿多时的风暴。

规则介绍完毕，温芮忍不住吐槽：“合着你说这么多，就是真心话大冒险是吧？”

“你仔细听好不好？”严乔不满的哼哼。

他眼睛眯成犀利的样子，“我这玩得更刺激好吗，保准把你们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再说，哪有什么大冒险。”

嘀嘀咕咕说完，严乔将五分钟的倒计时打开，手机被息屏丢上桌。

“一会不回答或者被时间炸弹砸了的得喝酒。”

“不过规则是规则，咱们这么久没见，得喝点啊！”他将六分满的酒杯添得几近溢出，俯身从第一个人开始，挨个去给在座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