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西北正处干旱时期,却也恰是适合野生动物监测的时间。
确认参与此次监测活动时容霁就了解到西北地质多样,为排除异质性影响,监测样区采用分层采样法。
六十平方公里的监测样区容霁一共选取了三个,样区之间需有间隔加之各区中架设繁多的红外相机组,因此不但地域跨度大工作量也十分庞大。
好在志愿者广泛参与,分组平均工作量倒让人不至于觉得沉重。
每组各安排一位资深专家带队,容霁年纪虽轻但经验却是实打实的,何玫和罗晟仍在她这组跟随学习红外相机架设。
理论知识课本都有教授,动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何玫蹲在灌木边架好一个,仰头问上坡的容霁:“在树干0.3-0.5米位置……容老师你看,没错吧?”
从基地出发前因周应川产生的些微私人情绪在完全投入工作时摒弃,容霁手脚麻利弄好一个,垂目望去估了下何玫架设的高度。
“差不多。”
她又补充,“下坡可以低些,上坡反之高些。”
“噢~”何玫将这些细节记下。
一天架设结束,不但完成工程量的四分之一,何玫她们这些“新手”的熟练度也稳步提高,最终样区布置在众人齐心合力下历时三天结束。
自样区驱车返回基地,层层叠叠的岩壁雪色略融,夕阳久违着遍洒金光,地表附着的灰绿植被于是曝露身影,渺小却在自然景观盛大绮丽里缺一不可。
浅眸盛着暖黄色,肌肤也被柔软的光芒附着,又在分秒间转瞬流逝。
晨曦亦或夕阳皆让人置身缥缈,郦城初生西北落幕,容霁视线安静,疲惫感在脊背发酸又消弭。
自然与文明如此贴近,车辆追赶着落日余晖途经村庄,日子悄无声息间已临近春节,容霁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往日冷清的村庄正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晚饭过后,容霁查看完监测画面才回房间。
开门时何玫一口渝北方言在和家人视频,挂断前那头还在嘱咐:“注意安全,快到站了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接你。”
何玫连声说着知道了,挂了视频扭头问容霁:“容老师你回程的票定好了吗?我高铁票定的三号,你要是比较晚我们可以一起在市区逛逛呀。”
容霁无奈:“我买了一号下午的机票,后面几天的票都太贵了。”
何玫遗憾的“哦”了一声,又说:“那一号咱们一起吃顿饭,我送你到机场吧。”
“好。”容霁答应下来。
-
这次的监测活动是为研究岩羊种群遗传多样性,岩羊擅长攀岩,毛发颜色酷似它们会选择作为栖息地的裸岩与悬崖地表,红外相机架设围绕这些位置,但在这些天也捕捉到不少岩羊以外的野生动物。
而雪豹踪迹一贯神秘,虽然有两个监测样区的生态环境适合它们栖息,半月监测临近尾声依然没被红外相机捕捉过一次,众人遗憾之余不免觉得凌寒在监测前出现实属意外之喜。
岩羊数量记录是每天都要做的重复性工作,容霁依次查看红外相机传输回来的数据,直到悬崖流水旁的机位照片,旁边的何玫“咦”了一声。
不怪她奇怪,拍下这幕的确矛盾:
陡峭崖壁上,岩羊与雪豹一前一后,雪豹正咬住岩羊皮毛身躯向后,意图将岩羊拽上悬崖,像是要救岩羊一命。
“遇见雪豹,这只岩羊凶多吉少。”容霁对她说。
这些天何玫看过不少岩羊奇怪又可爱的照片,就像云养宠一样对岩羊有了不少好感。
假象被容霁一语道破,她动了些恻隐之心,职业素养却还在线:“好可怜,这种我们不能管……”
容霁不置可否,尽管为减少被捕杀的风险岩羊已用尽心思,但那些条件都难不倒以它们为主要猎物生存的雪豹。
正常的生物链不能干涉,她将这一段的录像点开。
一场惊险的捕猎缓缓展开,哪怕不曾亲眼目睹,也能轻易从岩羊踌躇沿崖向下逃亡的脚步看出恐慌。
而同样置身崎岖岩径,区别于岩羊,雪豹四爪看上去踩得格外稳,一步步不紧不慢逼近岩羊,随后接连两口狠狠咬在岩羊身上。
啃咬住皮毛雪豹身躯后倾,真实意图是为了将猎物带上山崖以供享用。却不想冬季岩羊毛厚,拖拽之下雪豹只咬下一嘴的毛。
岩羊暂时得以逃脱,围观的众人皆因这反转屏气凝神。
奇迹还是没有降临,滚石滑落岩羊失足,直坠到崖下流水。雪豹嘴中的羊毛随风飘落,它探身查看,不多时也出现在流水边,争分夺秒从寒凉刺骨的水中将岩羊尸体拖拽上岸,美餐一顿。
随着荒野中的饕餮盛宴结束,山岩之上恢复属于自然的平静。
半月监测时间转瞬即逝,大家一如往常没有人提起即将离别,但却在临近这场旅程的尾声时围聚在一起吃了顿异常丰盛的晚餐。
来时是何玫开车去接的人,临走却是郭其立这些基地工作人员开车把他们一一送到市里。
容霁与何玫有约,加之容霁是一号的机票,结束监测当天郭其立就驱车将两人送到定好的酒店。
酒店内富丽堂皇,三人站在酒店门外,夜色深重路上人少车也少。
路灯昏黄灯影寥落,郭其立帮两个女生把行李提下来,搓了搓手,“外头冷,咱们也别多客套。你们两个姑娘注意安全,平安到家了也给我发个消息。这次监测辛苦了。”
天下无不散筵席。
对于缘分,容霁鲜少执念。
少年时期家庭动荡她跟着秦臻辗转过几个学校,交到的朋友少之又少,与人交往的羁绊一向浅淡。
成年后又漂洋异国,参与野保活动也像在西北这样结识过不少人。
但大多数人于她,她于别人,都不过是过客。
她性格淡泊、慢热,却也刚好能在这些缘来缘去中不受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