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门很好。他现在在电单位工作，独腿偶尔会找他一起喝点酒，追忆逝水年华。但他最近有点怪怪的，问独腿考不考虑一份更有回报的工作……”

“不像他的作风。”他瘪嘴。

“如果干得成功，真想辞职回家躺着，独腿受够同事的白眼了……”他颇为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断肢，仿佛单用目光就能使那儿重新长出一条真正的腿来。

“纯种天使看不起残疾的天使，残疾天使又看不起半神，半神看不起成神的人类，成神的人类看不起普通人类，普通人类之间的歧视与阶级划分更是一问深奥的学问……这真是一个互相仇恨、互相害怕、互相攻击的世界！”针尖咬着牙。

那只细手细脚的蝇类生物在半空中盘旋，令他大脑发痒，令他狂躁难受。他努力尝试分散注意力，每一秒仿佛都被无限地拉长。魏玛公国正在数自己手上当服务员时磨出的茧。茧数完了数地砖，这个上档次的地砖真的很上档次(事实上完全不)。

“你们去墨西哥镇定叛乱，那其他天使都去了哪？”修理工问。

“去处理南迁天使。”警察停顿了一下，“南迁天使是一支地狱派出的讨伐上帝堕天使大军，走到哪儿就把混乱带到哪儿。我们已经歼灭了几个分队，可主力还没有线索……他像提前知道我们的动向一样，每次都能精准预判我们的行动。”

“往哪里走？”

在他念的一串城市里，针尖听到了某个地名时，立刻扬起翅膀：“他们要去重金主义生活的城市？！我跑空了，我们都跑空了！天哪，山达基教肯定知道这点，所以他不会再回马尼拉……”

“马尼拉下周要有‘神迹’降临。这是独腿的同僚负责的，同僚不用去墨西哥对付恐怖分子。事实证明，他们对写报告之外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

“等等……”魏玛扶住脑袋，“‘神迹’？”

有把利刃刺进了他浑浊的思维里。针尖默契地查看他的实时记忆活动：“画质还没我家门铃好，我只能依稀捕捉几个片段。

珍珠耳环。一家高级餐厅的画面，你在给人添酒，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对他们越狠越好，我就喜欢狠的！’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你真的是正经服务员吗，公国？”

“这是我所有能记住的某桌人的话……”魏玛公国抠着自己的疤，有点恐慌地扶着椅背。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这肯定很重要，和他的话有关……”

“你受伤了吗？”

他没察觉到他的接近。眼前的地板被影子覆盖。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他猛地抬头，警察已经稳稳地立在了他面前。

他直直盯着魏玛。魏玛没想到他只有一条腿也能走动。魏玛直直盯着他。冷汗唰的一下布满全身上下，怔怔地钉在原地。

“你受伤了吗？”警察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重复了一遍问题。他马上低下头，伸手去摸，鲜血已经流满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打湿了前襟。

“我……”他手足无措地扯着头巾擦拭。针尖显然也吓傻了，“我没发现……”

一块浆洗得发白的手帕伸到他眼前。

他怔怔接住流下来的鼻血，相当狼狈且难堪。下意识再次抬头去看这个头号威胁，却发现后者正在旁若无人专心致志地欣赏墙上的遗照，体贴地给足了他隐私空间。

“差不多了。我调了一下松紧，这样它就不会太紧地卡在??骨上……”修理工大功告成。他摘下护目镜，紧张地擦了擦手。魏玛公国发现他的袖口上有血迹。

警察将其重新接回自己的身体。他在空中转了一圈自己的假腿，像个真正舞蹈演员一样。

“听着，你是个好人类，很好的人类，独腿很喜欢你。”独腿整洁而矜持地点在地上，“下周你最好去旅游、去看看奶奶……不管干什么，人，总之不要留在这个地方，好吗？”

他转向魏玛公国：“你看上去像来旅游的，劝你也不要在东南亚逗留了。”

魏玛公国发出一个表赞成的模糊音节。

“为什么每一个天使都是谜语人呢？”针尖说。

“为什么我认识的每一个天使都把我当奴隶呢。”魏玛说。

心里的重压在警察关门离去那刻轰然落地，紧紧绷了半个小时的神经像根面条似的软在锅里。魏玛公国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心里直为自己竖大拇指：“我去……我的心跳……我要犯心脏病了……”

“我现在就做手术，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针尖接管他，往手术室走。

正当他马上要躺上手术台时，盥洗室发出异响。那是一种类似指甲划瓷砖的声音。

“什么东西？”针尖警觉地问。

“老鼠。”

“我觉得老鼠不会长爪子，”他攘开对方、拔出转轮，“除非是人间没有的那种。”

盥洗室的灯泡时明时暗，让他想起窝点里那座洗脸台。声音来自帘子后面，他缓缓靠近，一手扯住浴帘，一手持枪对准——

帘子唰地被拉开。

浴缸里面泡着发黑的水，几度溢出，一头不可名状的奇美拉式恶魔沉睡其中。惨白的灯光诚实地折射出一道可怕的已经缝合的外伤，亮蓝色的缝合线密密匝匝地贴合了肌肉和皮肤。

“确实是只又肥又黑的脏老鼠。”魏玛公国转动滚轮，冷笑地看向黑市医生兼修理工，“水中的奥菲利娅啊，有品味。黑白通吃啊，你？”

对方却极少见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这地方的地痞流氓，活结帮的，几天前帮派火并，受的枪伤，半夜冒雨闯进来，威胁我给他做手术。现在他在泡营养液。别这么看我，这地方毕竟是恶魔的地盘，我不可能……身在曹营心在汉，你说对吧？”他说，“本来我只是本着医者仁心、生命同价，从来没有想到事情能变成这样……”

“你给恶魔们拔子弹、缝刀伤，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魏玛公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惨白的灯光流淌下黑沉沉的阴影，披挂在他身上。

这时，泡在营养液里的恶魔发出几声变异似的咕噜。小诊所里老鼠四窜。奇美拉扶着浴缸坐了起来。

“你很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他呲起他的一口尖牙，尖酸扭曲的嘴脸上挂着一个黑洞似的微笑。“通缉令？悬赏名单？天堂失踪人口？我觉得你肯定在好多名单上面，被许多人挂念在嘴边。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不不不，少说两句……魏玛内心哀悼道。

盯着他嘴唇上的疤，他眼下的八只复眼猛地睁开，亮起八盏黄灯。

在骨头的吱吱声里，他缓缓露出一个咧到眼角的笑容，“我想起来了，你看我这记性！你是我们的容器！对不对？可你的主子不是我们的一员，这有点奇怪，非常奇怪！莫非你换了新主子？”

“这下我全想起来了！一切都通了！礼拜如果听到这个，一定很高兴！”他的脖子歪倒、拱起脊背，“您说我这记性怎么样，【针，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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