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大不是吗?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听筒传来,小姑娘的语气听着很是惋惜。
“肯定还会再看到的,再不回家的话,你的父母可要担心了。”名叫小琴的接线员温柔地劝慰。
对面的小姑娘沉默了几秒,随即自嘲地开口:“大概不会吧,昨天他们吵架说要离婚的时候,谁都不想要我。”
小琴哑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怎么会呢?”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继续劝慰:“那明天姐姐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可是我好像看不到明天了。”小姑娘轻声说,耳畔有风声拂过,显得她的声音是那么虚无,好像随时都会消散似的。
在座的所有人都很着急,求助人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通讯员压根不方便直接询问她的有关信息。所以重担就落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必须仔细再仔细,从无用信息中获得有用信息。
但目前他们除了小姑娘的声音就是风声,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江念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职业的难度远在考试之上。
试卷于他而言还能有清晰的思路,但听声判断犹如在失去指南针的浩瀚大海上寻找方向。两辈子第一次尝试。
“好像从来没有人喜欢我,哪怕是我的父母。”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的存在是否有意义。”
小姑娘断断续续的说着,她的委屈从没人愿意倾听,此刻在接线员的引导下,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风声越来越大,就像海啸一般,近乎要把小姑娘的声音吞没。
风声?江念猛地睁开了双眼,他不禁懊恼自己居然现在才留意到这个重要信息。
“东南方向有哪些建筑比较高?”他转头看向附近的搜寻员低声问。
这个时间段根据风声可以初步判断方向,再加上小姑娘说月亮很大,那就是处于较高的建筑之上。
这座城市算不上发达,大多数建筑也不会建得特别高,这样的话可以大大缩小查询范围。
“收到,稍等。”搜寻员接到指令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一座座建筑展现在显示屏上,然后快速掠过。
“有三座,但其中有个正在翻新,行人是禁止入内的。”搜寻员得到结果后迅速作答,他的目光如炬。
小琴成功捕捉到重要信息,一刻也没耽误就朝着小姑娘温柔地说:“你看啊,下面的大屏都在鼓励你呢,是不是?”
“才没有,珠宝广告怎么会鼓励人。”小姑娘轻声反驳道。
“可能是刚刚闪过去了,要不你再等等,然后你就可以看到鼓励你的话啦!”小琴一边说一边朝着他们点头。
组长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但也没立刻放松下来,而是拨打了110报警,向警察说明情况后告知地址。
小姑娘那边暂时稳定了,就算还是想不开,也不会马上做出危险的举动,估计此刻正盯着广告屏。
一直到听筒里传来警车的声音,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方对接,几个人才放下心来,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好样的!”两个男生击掌呐喊,氛围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们知道他们做到了,成功救下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这对于很多初次尝试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与此同时江念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检察机关的人员。
几道视线迅速锁定着他,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摆摆手示意,离开心理处,走到个安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江先生,关于谭声同学的案子,我们已经定下了结论,这属于合法的正当防卫。李淇同学也已经在医院醒来。”
“根据我们的深入调查,李淇等人校园霸凌的情况属实,我们将通过法律的渠道给予恰当处罚。”
“……”江念轻声开口:“辛苦你们了。”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的情绪该是喜悦,但不是,是释怀。
好像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简单的喜悦早就承载不起发生过的那些风雨,于是他就只能笨拙的道谢。
江念向来不擅长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面对抒情的内容会显得无措很多。他觉得自己是有情感障碍,缺乏对事物的共情能力,可当他真正感受到各种复杂的情绪时,他只觉如哽在喉。
原来真正深沉的情感,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
他本来是想先跟谭声的母亲说明,可想来想去,又觉得当事人应该先作为知情者。
于是他特地跳了条近路,想着早些回学校同谭声分享这个好消息,但是拿出口袋的报纸时,上面清晰印着的,是谭声的死讯。
来得悄无声息。
他像捧着鲜花去告白的爱慕者,却在途中意外得知对方已经接受了他人告白的消息。
或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他所面对的是生命。如果有得选,他情愿是谭声接受了别人的帮助。
江念垂着眸,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5月3曰,八年级(7)班谭声于图书馆18:10,确认死亡。
他一路狂奔,听不见街道上的喧嚣,心里只盼着快点,再快一点。
距离学校还有段路程,他就听见了那里响起的铃声,这说明到了学生背诵的时间,也提醒着他现在是6点整。
十分钟,又是十分钟。
他先前从死神手上为谭声抢来了十分钟,现在死神又挂起了十分钟的倒计时,就好像在警告他,不要试图去改变些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事情。
如果他就要呢?
已经做过了那么多挣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弃。
与此同时,谭声站在图书馆的天台上,他麻木地望向楼下,现在是大家去背诵的时间,不会有人在意他的。
这是他特地挑的时间,这样就不会伤到别人了,就是对不起江老师,他终究没办法再撑下去了。
李淇已经在医院醒了,也给了他最后的时限。
谭声仰头望着天空,一望无际,他终于也体会到了古人说的渺小。
他缓缓走向栏杆,朝着那个未知的地方迈开了脚步。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错觉吗?
谭声回头望向匆忙推开门的江念,哦,不是错觉,还是让江老师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算了,又不是第一次。
他朝着江念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谢谢你,可是你要是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那样……我是不是就会勇敢一点了。
这是那天他没开口的那句话,现在说出来似乎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