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闭馆开始,这里的天色就以非常快的速度暗下来,整个美术馆都被黑暗吞噬。
两个人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已经习惯了来自黑暗的寂静。
“走廊变长了。”陆辞轻声说。
虽然他并没有完整地把美术馆逛一遍,但是通过刚才的观察,这里每个拐角的走廊大概都有30米左右,理论上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到尽头了,但现在却无端多出那么一段。
江念观察着,余光捕捉到画与墙的缝隙里,密密麻麻的眼球浮雕正随着他们的动作转动,它们开合着,犹如生物那样呼吸着。
“看得清吗。”话虽是这么问,可陆辞不需要等到他的回答,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
匣缝里渗出微弱的蓝光映亮离他们最近的画,画中的眼睛扭曲着,似乎还隐隐渗出血迹。
江念倒是没多在意这些血迹,他垂眸看着那个匣子开口,“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放在册子旁边就顺手拿了。”陆辞坦然。
见他问题回答得坦然,江念也就没有再问下去,毕竟这人连册子的事都没有选择隐瞒,在道具的事情上就更加不会隐瞒。
绝对的黑暗中,小巧的匣子成了仅剩的光源,散发出的蓝光像有生命般缠上两个人的手腕。
“还挺实用。”江念故意用指节叩了叩匣面。
陆辞按住锁扣:“是它里面放着的东西实用。”
他说话时,蓝光扩散的范围突然增大,照亮了前方的拐角处。
江念加速走了几步,陆辞像早有预料般紧跟在他后面,两人始终保持着精确的间距,既不会太近又不会太远。
“小心点。”陆辞的警告来的有些迟了。
不过显然,江念是故意踩进阴影里的,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影子的脸上居然长出了两只眼睛。
而陆辞作为没踏进阴影里的选手,他的影子同样没能逃过“变异”,肩部隆起巨大的包,似乎有什么东西随时准备破体而出。
拐过西翼拱门时,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们相互对视着沉默。
蓝光下江念的睫毛投下阴影,让人猜不透情绪。
他们从大厅走过来时,他是有留意过每段走廊上所对应画作的数量的,按照原则,这段路也本该同其他走廊一样有十九幅画的。
可现在墙上只有十八幅。
明明走廊的长度增加了,为什么画作的数量还会减少呢。
他仰起头,仔细观察着缺失画作的墙壁,上面还残留着钉痕,地板上落着黑色槐灰。
江念扭头看向旁边的《少女侧像》画框,他的指尖掠过,油画表面突然泛起涟漪,画中人的左眼珠缓缓滑落至眼角,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咽喉。
“现在小心点。”陆辞这次倒是说的及时,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他抬起头,整条走廊的肖像画都在同步转动眼球,十七世纪贵妇、哭泣的孩童、拿军刀的独眼军官……
所有的瞳孔收缩成针尖状,画面凝结出水珠,说水珠大概也不具体,毕竟那东西是粘稠的。
他仰头看着这些画,画中人似乎会随着他们的动作扭动脖颈,以保证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
不是爱看吗?那就让你们看个够,看到这辈子都不想看为止。
江念加快脚步,颈椎折断的脆响在走廊回荡。
突然间,一幅画着三只眼睛的画作横在了他们眼前,就像他凭空消失那般凭空出现了。
他眨眼的瞬间,视线边缘渗出沥青般的黑渍,那些黑渍蠕动着聚成蜈蚣形态,在他眼皮底下反复扭曲着。
“你脸色很差。”陆辞挡在他面前,黑色匣子的蓝光在两人之间画出分界线。
他看不到吗…江念的视线有些模糊。
形似蜈蚣的东西在他眼里肆无忌惮的窜着,突然就窜到了他的视域中心,他猛地后仰,后脑撞上冰冷之物。
那不是墙壁,而是那幅三只眼睛的画。
眼球从画中跑出,此刻正抵着他颅骨轻轻搏动,温热的液体顺着发梢滴落,他闻到铁锈味混着腐烂的鸢尾花香。
江念觉得眼皮异常沉重,那股刺激的味道似乎通过嗅觉系统窜入了他的大脑。
他瞳孔皱缩,这种味道唤起了上辈子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记忆。
那时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随时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他讨厌血的味道,也讨厌那种浓厚消毒水的味道。
只知道,他很想活下去……
即使没看见发生了什么,看他这副样子也该猜得到不对劲,陆辞的手掌毫无征兆的覆上他的双眼。
黑暗里,指缝中漏下的光芒洒在江念的眼皮上,睫毛轻颤。触碰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烙进了他的视觉神经。
恍惚中,他看见血泊里破碎的镜面折射出无数个陆辞,可他们都是紧闭着双眼的,或许跟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
镜中伸出的苍白手臂攥着半片吊坠,不知道为什么,江念下意识觉得应该握紧那只手。
“呼吸。”陆辞把他搂在怀里,安抚性地在他背上拍着,“有东西在污染你的视觉神经。”
江念深吸了口气,再确认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后扯开陆辞的手,眼睛里那些像极了蜈蚣的东西已经消失,只是眼球依旧隐隐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