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天去警署报案的,是一个蒙着脸的年轻女人,留下的,都是虚假的联系电话和化名。
尽管报案人身上有诸多疑点,但那具漂浮在废液池里的尸体,却是无法抹消的事实。所以,警署只能先传唤犯人的家属——也就是我的母亲,来配合侦查。
恐怕,这桩案件到现在的发展,都在那个女人的预谋之中——她或许已经预料到,欧利克作为吞噬者的身份,在我的眼中已经暴露,而她,披着虚假的名字和年龄生活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蜕皮新生,顺便,还能让那个未能顺从她心意的女人,再一次感到痛苦……
不过,这样的结果,反倒是令我松了口气。
没找到就好……找到了,又不知是怎样危险的一番争斗。
要活捉吞噬者,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是取得她的证言呢?
今时今日,我所有的不幸,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愚昧又怯懦的母亲,明明还与那样危险的女人牵扯不清,却又成婚、生子,妄想逃避进世俗的安稳,连带着自己的孩子也一同受到诅咒——不是对她背叛教义的诅咒,而是对她背叛自己的诅咒。
不过,说到底,一切的一切,最直接的源头,也还是我自己。是我挣不脱这方泥潭,被迫染上了恶魔的血;是我触犯法律,被送进牢中,也是罪有应得;也是我,招架不住诱供,承认了自己有罪。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宿命和意志……
在刽子手向我亮出她的照片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就已经如同停跳。事到如今,我不希望她再因为我,被卷入任何事情了。
或许……只有我死了,这场厄运才不会再牵连到他人吧。
……
意料之中地,接下来的几天,她们的搜寻也没有任何的结果。
我也曾经或委婉、或直白地告诫她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但都被她冷淡地拒绝了——她告诉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特别的理由,不只是为了拯救我这个人。
据说,我向行动署递交的那一封关于伊安制药的举报信,被审批人驳回了。理由,是报案人「朱莉安·泰勒」在过去二十多年间,由国家强制缴纳的保险记录为空,身份可疑。
虽然,这样的决定不能称之为错误……但是,在此之前,行动科几乎不会主动地审查报案人的身份。只要有吞噬者的线索,哪怕是匿名报案也没有问题。
在有限的信息下,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行动科对于伊安制药的报案已经厌倦,所以下功夫调查了报案人的身份;还是审核的人当中,有人认出了那张□□上,我的脸……
但按理来说,在审批意见上署名的人,应该都不曾见过我本人。哪怕我作为幸存者,被记录在行动署的卷宗中,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
有关于我的疑点,并不只这一个。
在后来的一次通话中,她向我隐晦地提到,阿文德曾经悄悄地,递给过她什么关于我的东西……或许是请求她救我,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她也曾旁敲侧击地,刺探我是否对她隐瞒了什么。
在得知我没有任何相关的头绪后,她也讳莫如深地,没有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慢慢地,我开始变得平静,贪心地数着最后的日子,期盼着与这位辩护人女士的会见。每一次,她都会带来我所想念的东西——信件、衣物,有时候,还有与那个人通话的机会。
虽然,她们现在的心境,与我完全不同。毕竟,此时此刻,还没有放弃让我活下去的,也只剩下她们了。
而我,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毫无求生欲的冷静,在她听来,是多么的刺耳。
即便是她,也似乎终于临近了忍受压力的极限。
「我说过,我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行动。」
最后的那次通话里,她语气冰冷地,打断了我暗示她放弃的话语。
「为什么你一定要干涉我呢?」
“因为……”
我欲言又止地,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地克制住为自己辩解的冲动——是时候,让她真正地放弃我了。
倘若我的身上,真的有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谜团,以至于有人一定要置我于死地的话,淌这滩浑水,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就算她真的是为了真相,不在意性命的人……就算她曾经也为了真相,置我于险境。
我始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因为,”我咬牙道,“你也一直在干涉我啊。”
「什么?」
弗朗西斯科女士皱了皱眉头,抬起手来,似乎是想劝我们不要吵架——要“转译”吵架的内容,让监听者无法察觉我在与其他人对话,实在是太有难度。
“难道我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吗?”
我撇过头去,避开弗朗西斯科女士略显委屈的眼睛,狠下心来说道:“我只想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但你却坚持不休地……为了所谓的真相、任务,还是胜绩?”
「够了。」
她似感无力地冷笑着。
「对于那些严刑逼供的家伙,你不说一句狠话,也不求她们杀了你……对于我,你倒是觉得受折磨了?」
我不知所措地,陷入了一阵沉默。
气氛僵滞的耳侧,仿佛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在猛烈地震动。就连我面前的弗朗西斯科女士,也是惊讶地张了张嘴巴。
或许,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她都是不会生气的吧。
见我没有回应,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息,轻叹了一声。
「算了。」
直到我颤抖地,在自己的食指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划痕;直到电话挂断、急促的忙音传来,那一天,我终究是没有说出任何挽回的话语。
后来的几天,她似终于心灰意冷了般,再也没有为我带来过任何东西。
而我,也渐渐地习惯了,弗朗西斯科女士孤身前来、无奈地摊手的笑容。
我只是翻来覆去地,翻看着她写给我的旧信……每读一次,心中的波澜,仿佛便能够减弱一分。
直到那天,在法庭上,隔着冰冷的栏杆,再一次见到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那令人绝望的牵挂、与期盼——关于她、关于生命、关于世界,从来都不曾真正地寂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