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只是咬着牙,盯着颈侧、暗红起伏的水面,和水面中自己扭曲、变换的倒影,极力地克制着身躯的颤抖。
若说连一霎那犹豫也没有,又如何可能……如此惨绝人寰的酷刑,但凡是血肉之躯,又怎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如果筹码足够大的话,如果这样做,有足够的价值的话,又有什么人是绝对不可以背叛的?我低下头去,无力地笑了一声。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在那注定死去的结局之前,毫无意义地让自己好受一些……可笑。将他人推入地狱,又施舍一根竹竿,以为这样,就能钓起一切?哪怕是我的仇人,我也绝不会为了这样的诱饵,向这一窝的蛇鼠供出一个字。
虽然,真的很痛苦……但是,总会有解脱的那一刻吧。
……
佐伊再一次来看我时,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回一句话。就连张开嘴,下颌骨也会迟钝地发痛。眼中的一切,已经如变形镜中的幻影一般,重叠、旋转、拉伸……头顶传来的声音,也在耳畔回荡着,似梦境,又像是现实。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喝到了水,又是否,有分毫地好受一些。
“我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又来看你这傻*,”她一边挤着水,一边声音颤抖地说道,“你以为,你死在这个脏池子里,他们会给你一个勋章吗?还是说,那些老爷们看到你这副样子,会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
她咬紧牙关,低下头去,冷笑了一声:“别做梦了!你是他们的敌人,不管怎么做,他们都不会认可你,也不会放过你的!为什么……至少在死前揍他们一顿啊!”
我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喑哑失语地,如同猝然跌落一般,失去意识,昏厥了过去。
再一次睁开眼时,我躺在一间狭窄的白色小房间里。
映入眼帘的,久违的干净与明亮,让我也不禁恍惚了许久。一时间,我竟已无法分清,到底是自己终于解脱了出来,还是这又是一出绝望的梦境……仿佛一不小心,就又会惊醒在那一片阴冷、昏暗的泥潭之中。
而在我看清面前的人影之前,一道骤然亮起的闪光灯,照得我双眼一阵刺痛、落下泪来。
飕飕而至的冷风下,我的衣襟正被人敞开着。一位红色短发、年轻的女士,正眉头紧皱地,拍摄着我的身体。
“胸部,大面积溃烂。”
——快门声毫不犹豫地响起。
“腰部、手腕、脚踝,皮肤剥落。”
不断亮起的闪光灯,如一道道灼热的火焰般。
“大腿,腹部,多处红肿、破裂……”
女人垂着头,专心致志地沉浸在面前的工作,仿佛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具没有感官的尸体。而在她的身后,神色冷峻的检察官凝视着她的背影,似乎正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自己那不可见光的“杰作”正被人掀开、记录在案。
“我从没有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刑讯,维尔德女士。”
女人检视着手中的相册,头也不回地说道。话音中,没有明显的责备,却是暗含着锋利的冷意。
“你没有任何证据,说这是刑讯的结果。再说了,嫌疑人胸口的伤,是旧因所致……”
“这些话,你能本着良心,再说一遍吗?”
“良心?”那人只是毫无波澜地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
女人皱了皱眉,似乎也不在乎与对手争辩,只是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地,将我额上的碎发整理至耳后。
“这么晚才赶来,真是抱歉……”她动作轻柔地挑起我的下巴,对着颈侧的伤口也拍了一张,“我叫海耶斯·弗朗西斯科,您的辩护人。”
她收起手中的相机,似是安慰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温热、轻柔而仔细的触感,仿佛自带着安神的功效。我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睛,疼痛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少许。
而在她身后的维尔德女士,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腕表,提醒了一下会见的时间,便带上了身后的门。
一声沉闷的轻响过后,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若隐若现的火药味,似乎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她却是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对我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回过头去,确认了一眼关上的房门,目光缓慢地转动着。
“这个房间,应该还是会被人监听的。虽然监听来的录音不能用作证据……但也要小心,不要让他们听到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明白。”
她似是放心地点了点头,俯下身来,朝我挤出了一抹笑意。
“希斯因小姐,从现在开始,您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不管是谁指派了我,您都是我唯一的委托人。作为回报,您也要绝对地信任我,好吗?”
“如果我就是杀人犯呢?”我淡淡地转了下眼睛,问她道。
她似乎被我哽滞了一下,眼眸低垂了片刻,叹了口气。
“还记得吗,我刚刚说了什么?”
“当然,”我轻声说道,“可是我说的是「如果」……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为难您,也请您理解我的顾虑——如果我是真的杀人犯的话,您还会如此全心全意地为我辩护吗?”
她侧着耳朵,思索了片刻,重新恢复了嘴边波澜不惊的笑意。
“在我的眼里,”她神态自若地直起身来,“没有「您是杀人犯」,只有「您认为自己是杀人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申请对您进行精神病鉴定……”
我沉默着,眨了眨略显酸痛的眼睛,终于抬起头来,迎向面前的女人的目光。
她平静的、琥珀色的眼瞳中,映出我发丝凌乱的倒影,仿佛自带着一股悲悯而麻木的神色。
或许,对她而言,为罪大恶极的犯人辩护,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吧。不过……她是什么样的人,对我而言,也没有多大的所谓。
“谢谢你,”我低声道,“不过,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始终认为自己无罪。”
“这样一来,我们的立场更加一致了,”她微笑着,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没关系,就算您现在不完全信任我,下次来时,我也会带来一些能让您眼前一亮的东西——希望我们合作顺利,希斯因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