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鬼之后,申天宇总想起那晚女儿惊恐的表情,他控制不住,日日夜夜都在想,申安一个人该有多怕、多孤单、多难熬。
严重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活着是不是比死了还要痛苦?自己当时是不是就不该冲过去替申安挡?现在的她一定过得很痛苦,她一定走不出来。
他得想办法出恒达,找到她,最好能把她带到自己身边,总比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要好。
他预设了一切最坏的可能,却唯独没想过——
他的女儿,远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一开始我真的很害怕,我很想你,”申安抽噎着说,“我虽然病了,可是我有听你的话,你说既然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那就好好生活,好好感受,我一直在很努力地治好自己。”
“最初那段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话,但那里的阿姨、老师都很好,她们不嫌我不说话,很耐心地跟我讲话,后来我能说了,我试着去交朋友,她们也愿意跟我玩……刚去的时候我吃不下饭,现在我已经能好好吃饭了。”
申天宇僵在原地,申安每说一句,他身上的力气就好像被抽走一分,直到申安话音落下,他所有的预设、想象、不甘、为你好……直接被砸得粉碎。
原来,申安是真的把他说的那些话听进去了,并且很好的践行。
这瞬间申天宇甚至想起生前的时光——申安第一次笑、第一次做饭、第一次叫他爸爸。
第一次带她扫墓的时候她悄摸带了束花、送她上学,校门口朝他挥手叫他放心的身影清晰又分明……一幕幕甚至连年月日都叫得出来。
……有多久没想起过了?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眼泪掉的更凶:“爸爸,你教过我要做好人,不能做坏事,你说生前坏事做多了死后就会变成鬼下地狱……”
她仰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成鬼了啊?你也要下地狱吗?”
林洄之心下一动,垂下眼,百般滋味翻涌上来。
小姑娘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申天宇再也撑不住,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半秒后传来压抑的闷哭:“对不起……安安,对不起……”
像是幡然醒悟,申天宇突然有些不明白,明明幸福的时刻也还是有的,可为什么成鬼后他就只是在想申安过得有多么不好。
他喃喃着道歉,蹲在地上,脊背佝偻,怨气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留下的只有悔恨与自责——
这下在他放手离开后,申安又要用多久去消化接受?
窄小的仓库里只有冷白的光,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是局外人,这对父女的一辈子,像一块石头,压得每个人心口发闷。
意外的发生最是不讲道理,活着的人痛苦,死了的人也痛苦。
林洄之沉默着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想透一口气。
他头还没转过去,空气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淡、近乎漠然的嗤笑。
“?”
林洄之循声去追,刚一转头,却瞥见一直隐在暗处的江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下一刻,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浓稠如墨的黑色怨气毫无征兆地暴起!朝着申安卷去。小姑娘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忘了,直直僵在原地。
同一时刻,江临戏谑的嗓音回荡在仓库里。
“太感人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我都要哭了。”
“感谢请我看这么一出好戏,那我就……送你们一个礼物吧。”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见跌坐在一旁、心神正恍惚的申天宇突然站起,周身紫雾陡然涨开,闪电一般也朝申安冲过去!
空间里绽开一股极强的能量波动。
怨雾四起,吞没整个仓库,视线被彻底遮挡,什么也看不清。
“哥!?”季晏大惊失色,“你怎么……”
迷雾中,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将他拽开。
“那不是你哥。”
林洄之眯着眼,在翻涌的雾气里极力找着人,声音冰冷:“你不是江临……你是谁?”
两秒后,他靠怨气感知锁定了那道诡异的源头,抬手凝出锥晶就要掷过去。
但在锥晶将要离开的那刻,他又突然放手将蓝光按灭,转身大喊:“萧烬羽!!”
那是江临的身体。
如果没猜错,江临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附身了,他不能伤害。
林洄之名字还没喊完,就见一道闪着金光的绳子径直破开重重紫雾,仿佛装了雷达追踪一般,精准缠上江临。
弥漫的雾气缓缓散去。
众人定睛一看,心口一松又一沉。
申安跌坐在地上,小脸惨白,但完好无损,一丝擦伤都没有。
她身前,申天宇跪坐在地,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浅淡、透明。
旁边,江临紧闭着眼昏死过去,季晏和周澈快步上前查看。
于是众人明白,在刚刚千钧一发之际,是申天宇反应过来,再一次用自己护住了女儿。
就像半个月前的雨夜那样。
申安伸出小手,尝试去碰一碰父亲。
一开始有实感,可渐渐地,触感越来越虚,越来越不真切,就像小时候伸手去捞水中的月亮那样,想要用力抓住,却直直穿透,下一秒被搅碎。
小姑娘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爸爸要走了。彻底消失,永远,再也不见。
眼泪啪叽一下砸到地上,她猛地转向林洄之,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哥哥……你不是有魔法吗?你救救爸爸……求求你了哥哥……”
“我……”林洄之僵到原地,喉头发紧,“你等下啊,我看看……”
他第一次如此忐忑地探查怨核,然后发现,碎得彻彻底底。
他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更不知道该怎么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申安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极力压着哭腔:“没事的……谢谢哥哥,谢谢你能让我再次见到爸爸。”
林洄之只觉得这孩子懂事的叫人心疼,他突然感到一丝茫然——
费尽心思把申安骗来见父亲,究竟做的是对是错?
他好像让她更痛苦了。
一直沉默的程博突然开口:“或许……组长,你有没有那种能暂时镇压魂魄的法器?就是能强制性留下来的那种。”
“对!”林洄之猛然想到,火速看向萧烬羽:“组长你的镇魂龛呢?阳盘不是能修复魂体损伤吗?”
申安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跟着就要找萧烬羽。
——却被申天宇轻轻拉住手腕。
“没用的,安安,”他声音很轻,听着快要散了,“乖……让我再看看你。”
申安的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温润又干净。性格也像,体贴又温柔。
但或许……他们真的就只是孽缘吧。
申天宇闭了闭眼,说,“源头碎了,所以什么法器都救不了。”
就在刚才冲过去替她挡下攻击的那一瞬,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应当是希望女儿好好活到世上的,在得知女儿也像妻子那样坚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