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楼后，沿河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橙红的天色转成深紫，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铺出长长的影。

申安再一次踏进恒达。

嘴上说着容易，身临其境了才发现其实还挺难克服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

但或许是想见父亲的念头太强烈，强到压过了一切害怕，她一步都没有退，实在难受了，就去拽林洄之的衣角。

然后她感觉到衣角被抽走，下一秒，手被牵住，被握了两下。

林洄之什么也没说，只一路牵着她，安安静静陪着她走。

他们带她吃了晚饭，陪着她，等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不多时，便到了约定的时间。

见面地点没选在便利店，也没选在密室。江临和季晏特意挑了恒达深处一间仓库，这里人烟稀少，空间密闭，真出了意外，也能将影响压到最小。

申天宇离不开恒达，因而程博和周澈从昨夜起便轮流守在这里。

江临和林洄之带着申安来到仓库门口，萧烬羽和季晏先一步进去。

林洄之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闭眼。”

他声音又轻又稳：“等我数三个数你才能睁开哦，不然就见不到爸爸了。”

一门之隔的另一边，仓库内，萧烬羽正在和申天宇交谈，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现在有两种方法可以让她看见你。”

“其一，你是厉鬼，可以实体化出生前样貌让她见到你，但怎么说你还是鬼，怨气旺盛，小孩子对这类东西抵抗力弱，极易受冲，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损及五感。”

“其二，我给她开灵视，灵视就是让普通人也能看见鬼怪，但有代价，会折损普通人的阳寿。”

“会折多久？”申天宇声音发紧。

萧烬羽抬眼，如实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看天意，看缘分。”

申天宇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要凝固了，他才选了前者。

仓库门被推开。

狭小的空间里，半分怨气都不见。申天宇已经实体化站在那里，是申安记忆里的样子——

身上是浅色系的家常衬衫，眉眼温和，头发整齐，只是脸色苍白得发透。

林洄之轻轻按住申安的肩：“我要开始数了。”

“嗯。”申安乖乖捂住眼睛，瘦弱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三。”

仓库里很静，站着好几个人，却只有林洄之在出声。

“二。”

连呼吸都变轻了。

“一。”

林洄之松开手，叫申安睁眼。

申安缓缓挪开指尖。

眼前站着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父亲，眉眼、发型、那副疲惫却格外让人心安的气质……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意识扭头看林洄之。

林洄之轻点头，眼底安静又温和，仿佛在说，不是梦，放心去吧。

申安只觉得自己呼吸有点快，眼睛发酸，好像还有点烫，她抬手揉了下，立刻转身向父亲走去，声音亮到发颤，“爸爸！”

她激动地迈出几步，下一秒，却见眼前那道温和的身影骤然炸开——

浓紫的怨气翻涌成雾，里面闪着刺骨寒光，直直朝申安兜头扑去！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除了萧烬羽和林洄之，其他人都僵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

萧烬羽指尖金光骤起，飞快勾画，提前布好的法阵瞬间启动，一道金色光网横在半空，硬生生拦下那团暴起的怨气。

“放开我！”申天宇痛呼一声。

几乎同时刻，林洄之的锥晶疾射而出，正中他魂体！

申天宇踉跄着摔落在地。

仓库里回荡着程博惊呼出的“我靠”，林洄之快步上前，一把将申安抱进怀里，迅速退到安全地带。

一人一鬼配合默契，仿佛早就算准了申天宇会不按约定出牌。

其实这份预判并非空穴来风。

昨夜在监控室，萧烬羽一边控场，一边把整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

有个疑点他一直想不通——

申天宇得先是厉鬼，其次才能杀人，可若他死亡化鬼那刻起便是厉鬼，凭他对女儿的执念之深，大可以一开始便在恒达闹得天翻地覆，引警察、引灵师注意，何必硬生生拖到九月初动手？

中间空窗一段时间是为了什么？

想不通这点，所以萧烬羽断定，申天宇隐瞒了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