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又响又亮自棚口直直送进来,顶着棚里一片人声,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旁边所有的嘈杂。
周围几桌人全都不约而同地侧目望过来,棚里蓦然一静。
来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商人,穿着绸面棉袍,满脸堆笑,脚步轻快地绕过两张桌子,已经凑到了季凌也跟前,抱拳一揖,神情十分热络:“诶哟!小的今日可算有幸一睹季大少爷的真容了!听说公子今日亲自到南津渡来料理船货,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在下姓方,方源行的小东家,平日里在这渡口也有些营生,早就想寻个机会前来拜会——”
季凌也压根儿就没听清这位方东家站那自顾自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什么,心里那股无名火几乎是“噌”一下窜了上来,换平日,他早就大发雷霆,今日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的,竟硬生生忍住了。
他眼角余光往那边极快地掠了一下,又生生收回来,脸上神情硬是压出几分平和来。只是那平和压得实在勉强,像猛兽被人临时套了个温顺的皮,皮还没套严实,爪子已经快从袖口里伸出来了。
他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发作,只慢慢抬眼看向那方东家,语气倒还算客气,客气得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方东家。”
他顿了顿,唇边扯出一点笑。
“有事说事。”
那方东家自然是听说过这位季大少爷的脾性,见人开口了只道机会不可失,往四下扫了一眼,又压低了半分声音,神情却愈发殷切,陪笑道:“敢问公子,姚大当家这两日可在渡口?听闻大当家正在各处巡铺,在下有些小事想请大当家的指教,若公子能安排见上一面,小的实在是感激不尽。”
季凌也垂眼目光落在手里的碗上,神情不为所动,片刻后才抬起眼,看向那方东家:“方东家有心了。只是家母这趟巡铺,路上雪大,好几处路都堵着呢,行程也耽误了不少,这会儿只怕还未到南津这边。”
他顿了顿,唇边带出一分笑意,那笑意不冷不热,客气也不客气,莫名叫人背后寒颤:“况且眼下年关,各处事情压着,她那头比谁都忙。方东家若有正事,不如等过了年,开春再约?到时大当家行程稳了,也好从容谈不是。”
方东家闻言,面上笑意略微一滞,不过也是生意场上混惯了的人,怔了一瞬,旋即又重新挂上笑去,连声道:“是是,公子说得极是,是在下唐突了,开春自然更好,那就开春再约……”
季凌也只淡淡“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口茶。
方东家又寒暄了几句,见季凌也始终神色淡淡并无多留之意,便识趣地拱了拱手,告了声退。
方东家一走,茶棚里那阵忽起的热闹这才散了。
可方才那一声“季公子”喊得跟敲锣似的,别说坐在后头,便是坐到渡口对岸去只怕也能听见。那一嗓子早把这棚子里的人都打量了个遍,那边自然也不会例外。
瞿宝砚必然已经看见他了。
季凌也低头盯着自己袖口那点被茶水浸湿的痕迹,脸色沉了沉。
好得很。
这个该死的方东家,以后最好别给他找着小辫子,不然铁定饶不了他!
季凌也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姿势,飞快往碗沿里照了一眼,又顺手摸了一把发。
还行,不算乱。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肩背一挺,硬是从一身泥雪里挺出几分风流架势来。
正要转身。
背后却先传来一道声音。
“季公子。”
那声音不高,依旧如往常一般清清淡淡,温和从容。
季凌也心口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转身便要俯身行礼,舌尖那句“瞿大人怎也在此处”已经滚到了齿边。可才刚转过去,整个人便又僵住了。
瞿宝砚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后。
太近了。
近到他这一礼若真拜下去,便是要直接撞进她怀中去。
那一瞬,季凌也脑海里所有万无一失的对策全在这一刻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片空白。
瞿宝砚像是早料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抬手,轻轻扶住了他将要行礼的手腕,含笑道:“季公子,别来无恙啊。”
这一扶的力气恰到好处,指尖落得轻,力道却正正好把他整个人稳稳截住。那只常年握笔执卷的手骨节修长,匀净分明。冬日里,手背被冻得微微泛白,肤色近乎冷玉,腕骨清细却并不显弱,反倒遒劲有力。
季凌也低头看向那只握住他小臂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分明腊月的天,却好似被炉火燎过。
瞿宝砚见他怔住,只当他是不解,便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得仿佛两人真只是旧日偶遇。
“季公子不记得了?”
季凌也抬眼看她。
瞿宝砚眉眼平静,眼底却极快掠过一抹淡笑。
“上回在渌州城,我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我们商行旧年多走陆路,如今江南水路渐兴,便让我来南津渡看看船行与仓口的规矩。没想到今日这样巧,竟又遇见了季公子。”
这一句落下,季凌也心里那根绷错了的弦即刻被她拨回了正处。
他立即会意,顺着她的话笑道:“这怎么能不记得?瞿掌事这话,倒叫我惭愧了。”
“只是没想到南津渡风大雪大,竟还能把故人吹到我跟前来。如此看来,倒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