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抬起眼,望向远处渐渐浮出轮廓的渌州城。
灰白天幕之下,城郭隐隐,楼堞沉静,仿佛还笼在一层冬雾里。
他唇边仍噙着一点淡淡笑意。
“我知道她。”
这话落下时江风恰从船边穿过,吹得船篷轻晃,水面也随之碎开一层细细波光。天光冷,山色寒,男子立在船头的身影因这一句低低出口的话忽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朦胧意味。
船家“哦——”了一声,不由多打量了几眼男子。
这年轻人这话说的,好似与他们大人相熟一般,可又说是头一回来渌州——
他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气氛忽然变了,下意识又多看了他两眼,见这年轻人无意多谈,也未再多问,只将竹篙一点。
小舟稳稳朝前去了。
四下里忽而静了。
其实船家猜的倒是不错,这位年轻人此番来渌州,确是循着一段旧情分。
谢知衡立在船头,指节虚虚搭在舷边,眸光落在水面碎开的波纹上,随那纹路一圈一圈漾开去,漾远了,又漾回来。
只是说起谢、瞿两家之间的缘分,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瞿老太爷尚未起家,家道未丰,为人却已露峥嵘,只是时运未至,事事艰难。谢家那时先立住了门户,虽谈不上泼天富贵,却也家资丰厚门风严整,在一方颇有声望。谢知衡的祖母,便是谢家那时当家理事的一家之主,性情明断,眼界也高。她见瞿老太爷虽一时困顿,却非池中之物,便曾于紧要处暗暗扶持过几回。
有些恩义不在银钱多寡。
雪中送炭之所以难得,难得的不是那一把炭,而在前路未明之时,有人先一步笃信你能于风雪中燃起一炉旺火。这样的信重,比什么都珍贵。
后来两家门庭都一日日兴旺起来,那段旧日情分却并未随光景好转而淡去。酒席清谈之间,长辈们曾半真半笑地提过一句:若来日两家子孙有缘,结作亲家,岂不也是桩佳话?
谁知到头来,真正将那句话放在心上的竟还是当年说话的人。
只可惜,那时的谢家,已不是旧时的谢家了。
谢家败落,是在谢知衡十三那年。
也并非一夕倾覆。自谢知衡祖母过世,到父亲这一辈,家道早已不似从前宽裕,只是还撑着旧日门面,让外人看不出里头已经空了几分。
谢知衡的父亲又为人忠厚,太重承诺,因顾惜旧交于是替人作保,担下了一笔盐货与船运的账。谁知那一年风水不顺,运盐的船队途中遇险,数船尽覆。紧接着仓场走水,凭票现银一夕成灰。那位被保的商人眼见事不可支,竟携眷远遁,只留下满地的烂账与官司。
白纸黑字,保契在前。旁人可以逃,谢家却逃不得。
自此一败,便再难收拾。先是铺面庄田一一变卖,继而旧宅器物也尽数出手。谢父本就心力交瘁,经此一事,更如灯油将尽,不出两年,便郁郁而终。谢母亦随后染病,缠绵数月,也去了。
曾经偌大一个谢家,到后来,竟只剩谢知衡一人。
人事如潮,盛衰不过转瞬。
谢知衡原也读过书,虽不曾以文章名动乡里,却也聪慧端谨,写得一手好字,书也比寻常人读得深些。若谢家不败,未必不能循着正途,一步步走出个清白前程来。
只可惜,他没有这个命。
家债压顶,父母双亡。祖母在世时便教过他,做人不可欠人一分一毫,于是他收起书卷,从给铺子跑腿,到誊账写契,随船押货,凡是能换来银钱的营生,几乎都做过一遍。寒来暑往,不过数年,便已尝尽人间冷暖。
那些债,到底还是被他一笔笔全还清了,也算替谢家全住了最后一点清白声名。
说来不过轻轻一句,可其中多少辛酸苦辣,却不是一句“还清了”便能带过的。
待到最后一笔账销了,他也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早已褪尽了寻常人的少年意气,只余下一身安静温和的沉着。旁人看他,有时会觉得这人太过安静,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可若知道他走过的那些年,大抵便不会再觉得奇怪了。
船头风紧,寒意自衣袂间一点点侵进来。篷影微摇,水声细细,橹声一下一下拨开江面,将这漫天灰白天色缓缓推远。
两岸一路随舟退去。
前头江湾渐收,城门的轮廓终于更清晰了些。
渌州城晨色尚昏,街市却已渐渐醒转。
街上人声不算喧闹,只零零碎碎落在风里,越衬得天色清寒。
谢知衡行至知州府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微微仰头,只见府门高阔,乌漆大门紧紧阖着,檐下匾额端正悬在头顶。
“知州府”三个字峻整开阔,有一种不容轻慢的端肃气象。
他站了片刻,随即抬手叩了叩门。
叩声不轻不重,落在这清早里,却显得格外分明。
过了片刻,门内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门扇被人从里头拉开一道缝。
门内小厮自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上下打量了谢知衡一眼。见来人一身素净长衫,风尘仆仆,眉目生得端正清朗,气度沉静,不像寻常登门求人办事之人,也不似知州府上来往的常客。
小厮迟疑问道:“请问公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