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看见的我,是一州知州,也是旁人口中的状元。不必说是我,就这样一个人,原就容易叫人高看几分,一时心动。可这份心动里,究竟有多少是因我这个人,又有多少是因这些亮处——就不得而知了。”
“人性本易趋利避害。”瞿宝砚缓缓道,“真要长久相对,看的却不是这一时的亮处,而是光照不到的地方。脾性、心志、点点滴滴,甚至到了关键时候,究竟肯为对方让到哪一步——这些才是后来真正过日子,同行路上躲不开的事。”
宝桃儿原还满心欢喜,听到这里,倒也慢慢安静下来。
半晌才低声道:“小姐心里都是明白的。”
瞿宝砚见她神色蔫了下去,不由笑了伸手将她揽过来,揉了揉她的肩:“怎么你倒先替我失落上了?”
宝桃儿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本是满心盼着自家小姐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素来爱听那些花好月圆的故事,总想着她们家小姐这样好,合该也有一段美满良缘,一双人并肩而立岁月安好。
可如今听她这样平静地一层层剖开来说,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世上的许多情意,单凭一颗真心,也未必能有个结果。
瞿宝砚低头瞧了她一眼,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也带了几分逗弄:“那轮到我问了,我们宝桃儿,可有看上眼的人没有?”
宝桃儿本还闷着,被她这么一逗,忍不住横了她一眼,故作没好气道:“我眼里只有小姐,哪还装得下旁人?”
瞿宝砚听得忍俊不禁,眉眼微微弯了起来:“好,好,好——那倒是在下的荣幸了。”
瞿宝砚说完又抬眼望向窗外。外头夜色沉沉,一弯月正挂在檐角之上。她轻轻舒了口气,语气也淡了下来:
“行了,此事暂不再议,如今渌州这个局面,许多事才刚开头,哪一样都不是能轻轻放下的。”
“明日——”
宝桃儿一听见这两个字,简直如临大敌,立时蹿了起来,一个箭步扑到榻前,手脚麻利地替她解了外衫,嘴上连声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瞿宝砚还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人已被她按进了榻里。锦被一裹,帐子一落,灯火“噗”地一灭,屋中顿时只余窗外一线朦胧月色,透过帐幔淡淡映了进来。
黑暗里,瞿宝砚似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帐帘外的宝桃儿先发制人,幽幽道:“小姐,您这会儿若还惦记着‘明日’,那我今夜便只好先替您把明日关在门外了。”
帐中静了静。
片刻后,才传来瞿宝砚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睡吧。”
·
渌州府衙门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本事,叫做"消化"。
这消化的功夫,大约是一代代在历任知州手底下练出来的。
新官来了,先打个对折,等等看,等他露了底、摸了脾气,再拿主意怎么应付。
若是个会做事的,就跟着做;若是个图省事的,就拱着他省事;若是两头拿不准,就先不动,消化消化。
只是这一回,那"消化"的功夫,不大使唤了。
事情坏就坏在,大家伙儿还没消化完呢,那秦家就倒了。
这还罢了——秦家一倒,那瞿宝砚栽了跟头,奉旨上了京,进了宫,却没想到在圣上跟前走了一圈,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这档子事儿就叫人有些消化不动了。
午后,州署衙门里静悄悄的。此刻,偏厅里静得发闷。
窗外秋阳斜照进来压在青砖地上,亮一块,暗一块。
屋里一张方桌,坐了一圈。
“谁能想到呢,”一人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先开了口,“几个月前,州里谁把这位知州大人当回事?都说是个京里来的新科状元,文章做得好,未必真懂地方上的门道。谁知道,这才多久的工夫——”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己都觉得后头那话说出来有些发凉,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从前在咱们眼里山一样大的秦家,说倒,竟就这么倒了。”
另一人接过话头,神色也有些惴惴不安,叹了一声:“诶——那倒也罢了,偏她还上了京,进了宫,面见了陛下!这下好了,别说旁人,便是巡抚府那边,只怕也得重新掂量几分了。”
“我怎么合计着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呢,当初不就是她惹恼了巡抚大人,才叫人给一纸公文告上了京里头。”
“合计合计,就你精明你能合计,现在人好好的回来了,这都是废话,什么事儿都没有,巡抚府又管个屁用。”
旁边人听得眼皮一跳,忙接口道,“那咱们是不是该在大人上署前先去府里走动走动?总不好等她先来点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恩贵靠在椅中,原本一直捏着茶盏冷眼瞧着,这会儿终于听得不耐烦了,鼻子里哼出一声,顺手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我说你们一个个的,至于么?”
他眼皮一掀,目光在屋里扫过一圈:“瞧你们这副孬样,不知道的,还当咱们这里坐着的是一窝刚从库房里搬完银子的贼。怎么着,咱们是偷了,还是抢了?没干那犯法的事,一个个心虚什么劲?”他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翘起腿来:“咱们本本分分的在自己位置上当差,吃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州里公事。她瞿宝砚就是再厉害,也总得讲个理字吧?还能平白无故把咱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拿去问罪不成?”
这话说完了,屋里却是一阵静默。
何恩贵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随即眼珠子一转,目光便落到了李秉德与伍秋才身上,拖长了调子道:“怎么着?都哑巴了?李大人,伍大人,你们二位也说句话啊。一个是州里老人,一个是掌兵的守备,总不至于也被这点风声吓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