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带伤上阵,你也太无情了。”陈千里凄凄惨惨地揉了揉胳膊。
他俩在前头一唱一和演戏似的。
那边苏挽尘跟江夜怜跟在最后断后。
江夜怜问道:“这个林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苏挽尘大脑一片混乱,犹疑不定。
明明不应该的,苏家分明全灭了。
“不知道。”
江夜怜望向前方的队伍道:“不是说,你们是道侣吗?”
“这你也信?”苏挽尘抬眼惊讶道,忽又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那你还勾引我?”
“我哪里勾引你了?你这话说的……”江夜怜气笑了:“我掐指一算,就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的。”
他嘴角仍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哪有道侣如此生分,竟有月余不见之理。”
他说着温柔一笑,悄声道:“反正我是肯定不会的。”
“嗯。”苏挽尘。忽只是应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他们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掩耳盗铃。说不定多年以后,也说不定就是明天,他的身份暴露,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不复相见。
他们之间的鸿沟从来没填平,只是铺上了一层自欺欺人的稻草。
谁都不愿细想,即使虚妄的美好,也好过残忍的现实。
一众人总算安稳地走到了古墓门口,门前悬石打开的那一刻,让人只觉山明海。
远离的阴森潮湿的玄夜冥古墓,一切都那么美好,好像重见到了天日。
但是谁都知道,麻烦远远没结束,许霜华的背后,还有个更加厉害的人。
玄夜冥古墓和本家并不靠在一起。苏挽尘出去时,已看不见林蔓秋的身影,他还来不及问她到底是谁。
回烟云十六州的路刚好经过云初城,大概是云初城近日出事太多,居然放低姿态开始拉拢江夜怜。
这个万年见不着一面的甩手掌柜,云初城主齐竹,竟然亲自邀请江夜怜到云初城一聚。
苏挽尘心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老头儿怕是不知道他们在玄夜冥古墓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暗算了小炀山策划组还栽赃玄夜冥,可不是他领导的。
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这消息居然给云初城压住了,除了那一杆子进了古墓去的修士,其余竟也没多少人知道。
进了云初城,十几尺高的城墙内竟有种说不出的寥落感。
不久前的仙云大会时,这里热闹得恨不得到处挤满了人,此刻却觉好像一切繁华都只是一个空壳,里头却掩满空虚。
商铺明明还都在,街头巷尾却没剩什么人音。
江夜怜走近一家商铺,想打听打听近况,那店主人却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难怪这么寂寞,大概是云初城管制着什么都不让说,否则光是梁山这事就够说个十年八年的了。
江夜怜受邀的地方在一座一看就很华丽古朴的六角楼里。这楼建得很大又很高,还未走进去,便能先听到水声潺潺。
外头珠帘是一颗颗细白的珍珠串成,中间连着金丝银缕,门顶上,挂了个方方的玉石牌匾,牌匾是用金漆题的字,据说里头掺的是真金,连周围一圈都镶着金衣。
走进去,里头先是一段小桥流水,天上挂着宫院的朱灯,红缨流苏,上头描着细细的篆字。
里头灯光很是昏暗,像是攸然入了秘境。整个底层像是把室外桃源的一切搬到了室内,偏又处处富丽堂皇,充满格调。
很快便有小二来引路,顺着古色古香又十分华丽的楼梯走上去,到了一间包间内,才见来的人其实不少。
齐竹自然而然地坐在首位,齐清齐枫韵两人也在旁侧,他们边上是柳半夏,大概齐竹邀请了柳聆风,而这柳宗主一向清高,根本不想答理他,无奈之下妹妹柳半夏只好来代他应酬。
其他还有一干颇有名气的修士,而令苏挽尘惊讶的是,萧笙默居然在这儿,脚趾头都能想到,定是齐枫韵不知用什么法子把她哄过来的。
显然齐竹颇为不满,不时眯眼看向齐枫韵那边,却又不好当众发作。
扫视一圈,却没有云锦天修士。
齐江秦柳,秦家还排在第三呢,这几年却日渐没落,已经慢慢的都不如水绣山庄了。
云初城出了这么多事,齐竹依然看不上云锦天。
人到得差不多了,美貌婢女端上一盘又一盘山珍海味,看得人眼花缭乱。
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初城再不济,百年的基业还在,也一向富庶且十分有排面。
席间,免不了饮酒,齐竹借着敬酒的机会道:“江宗主想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不知可有什么中意人选?”
苏挽尘筷子差点没拿稳。果然,他就知道肯定会发生点什么,这饭不会吃得那么安稳。
齐竹自己接茬儿道:“我们两家三代挚交,老夫有责为你择一贤妻。”
啧啧啧,云初城傲慢的态度还是没改,这还打算强行绑婚了?
周围众人暗暗瞪着眼望这边瞧,想看江夜怜怎么和他打太极。
江夜怜笑吟吟道:“既这么说,晚辈有一师妹,技高貌美、聪慧机敏,齐清兄,觉得如何?”
苏挽尘暗自想笑,想必这会儿齐竹的脸色不是太好。
只见他咳嗽了两声,又把这太极拉回来:“清儿年纪尚小,谈这稍嫌早些。”
齐清分明比江夜怜还大几岁。
谁料江夜怜淡笑道:“晚辈也没要为齐清兄做媒意思,只是我家中已有妻室,稍加描述罢了。”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齐竹大概给他气得够呛。
苏挽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江夜怜半含得意地向他一笑。
作为一个名动四海的大宗师,胡扯起来竟然面不改色,苏挽尘暗道,这都是跟谁学的?
苏挽尘废了好大劲,才憋住笑意,总算能在云初城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从前云初城仗势欺人,那个门派敢给他们造次?现在烟云十六州愈发强盛,谁还惯着他。
谁知齐竹竟然不依不饶,“这又是何时的事?老夫怎地不知。”
苏挽尘冷笑:“城主平日里想必忙得很吧,婚丧嫁娶的事还要一件件的管。”
桌上却有人终是忍不了了,悄悄向江夜怜轻声问道:“不知江宗主道侣是哪位姑娘啊?怎么从未听说过?”
江夜怜一指竖在嘴边:“天机不可泄露。”
他笑了笑,又故作神秘道:“这个姑娘啊,性子独特,不喜旁人知晓她身份,所以恕我无法告知了。”
齐竹还未及顾到这边,那边齐枫韵往萧笙默盘中夹的菜已快堆成山了。
齐枫韵旁若无人地只管盯着萧笙默,一双桃花眼扬起,眼底含笑:“笙默,你多吃点嘛,这可是云初城最好的客栈,你不多吃点不就可惜了。”
齐竹心中有火,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又不好发作。
萧笙默虽然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但齐竹却怎么看她,怎么觉得别扭,萧笙默看着楚楚可怜的样子,完全不是他所中意的大家闺秀的模样。
齐竹就是出于礼貌才不好赶客。他这不成体统的儿子还处处献殷勤,实在齐竹肝火更旺。
他狠瞪了齐竹一眼,压低声音冷冷道:“成何体统!”
谁知齐枫韵一双桃花眼里揉着浪荡的笑意,却道:“城主大人,萧姑娘来者是客,客人当然该好好招待。”
齐枫韵不仅没收敛,反而殷勤更甚,说着剥好一只虾,放到萧笙默碗中。
萧笙默从前混迹风月场,怎么会不懂察言观色,眼见齐竹脸色发黑,识相道:“多谢公子厚爱,妾身自己来就好。”
“无妨,姑娘的手是玉做的,此等小事让我来做就好了。”齐枫韵含笑道,看着是不气死自己老子不罢休。
一旁桃花谷双殊冷眼旁观,齐竹脸色铁青,又不好发作,转移注意道:“阿韵给半夏多点夹菜,阿夏多吃点。”
齐竹头痛地按了按眉心,里里外外不让他省心。
苏挽尘暗自冷笑,云初城的这笔账,他也早晚会跟齐竹算清。
这顿饭,至少齐竹吃得一点也不愉快,全程脸黑如煤矿,江夜怜全当看不见,烟云十六州早没必要去讨好云初城了。
饭毕,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包间只剩下齐家三个人,萧笙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察觉到气氛诡异,也知道齐竹一点不欢迎她,还是识相地出去。
萧笙默一走,齐竹转头攉了齐枫韵一巴掌。
齐枫韵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双目眯起,忍不住抚了抚那泛起红印的脸颊,满脸不在乎。
齐竹咬牙切齿道:“你又在找什么死?当着柳半夏的面你造什么次!”
“待客之道而已,不知是哪里不对了?”齐枫韵神色漠然。
“柳半夏不是客吗?桃花谷双姝不是客吗?”齐竹怒道,“怎么就见你对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风尘女子这么殷勤呢?”
“阿夏和冷冷他们都来过好多回了,萧姑娘才头一回来,当然更是客人。”齐枫韵淡漠地直视着齐竹。
“你那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萧姑娘,和堂堂正正的大家闺秀哪是好比的?”齐竹手指门口道,“你想想清楚。”
“确实,出身不好的不算人。”齐枫韵桃花眼微眯,暗讽道,“那不知出身不可言说的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