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鲛灵。

他显然是感知到了此处法力波动，焦急万分。蓝色的长尾在水中划出璀璨的光弧，比最上等的月华绸缎更耀眼。

近了，更近了，那张脸彻底暴露在临荼的感知中。

临荼的动作猛地僵住。隐匿于将散未散的黑烟中，如同被最毒的针狠狠刺中魂魄。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冰肌玉骨不足以形容其剔透，仿佛深海万年蕴养的灵魄，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鲛灵的湛蓝眸子里盛着整片星海的倒影，也有对她的……的担忧。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泽清光，驱散黑暗，圣洁得…让临荼自惭形临荼，更让她心底那万载沉积的污泥疯狂翻涌，化为蚀骨的嫉妒。

“这皮相…这皮相！”临荼在阴影中无声嘶吼，枯爪下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脸颊，黑气剧烈翻腾。

她曾幻想过无数脱困后重塑的绝色姿容，可此刻亲眼见到鲛灵，方知天地造化之偏宠。

这是她穷尽恶念、吞噬万千生灵也永远无法企及的…纯净之美。

恨意如毒藤疯长，几乎要撑裂她残破的魂体。

鲛灵丝毫不知暗处那怨毒的窥视。他悬停在正缓缓弥合、只剩一丝缝隙的玄晶牢笼前，焦急地呼唤：

“你还好吗？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你在哪里？回答我！”

无人回应。

只有裂缝彻底合拢的轻微“咔哒”声。

鲛灵湛蓝的眸子瞬间蒙上水雾：“都怪我…都怪我上次没能及时来…” 他以为那求救者已然在刚才的异变中魂飞魄散。

巨大的自责和悲悯淹没了他。

一颗颗晶莹剔透、饱含纯净灵力的泪珠，如同最珍贵的珍珠，从的眼中滚落，融入幽暗的海水。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越哭越凶。

随着他的悲伤，平静的深渊暗流开始不安地涌动，头顶上方遥远的海面，隐约传来闷雷之声，似有风暴在酝酿——鲛灵泣，沧海悲。

临荼躲在绝对阴影里，感受着那因她而起的悲伤，听着那一声声真挚无比的“对不起”，只觉得荒谬绝伦，挫败感排山倒海。

“哭？他在为谁哭，因为救不到我而哭？”临荼的怨毒被这纯善的泪水浇得滋滋作响，非但不感动，反而升起一股被狠狠愚弄的暴怒，“蠢货！蠢得无可救药！”

更让她憋闷的是，看着鲛灵那张梨花带雨、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她的嫉妒之火非但没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早知道…早知道这蠢货会来，本座何必自己费劲出来！” 白白损失了力量，还看了场让她心塞的美人垂泪，晦气！

鲛灵试图聚魂，可她已经走了，他能招到哪个孤魂野鬼？

他于是伤心良久，最终黯然离去，蓝尾拖曳着悲伤的光晕消失在上层水域。

临荼自阴影中彻底凝形，脸色比玄晶还冷。

她盯着鲛灵消失的方向，眼中幽火跳动：“皮相…哼！本座得不到，便毁了它！这蠢物，合该成为吾复出的第一份祭品！”

然而，临荼很快发现，她似乎被这片天地针对了。

她刚悄然浮上海面，想锁定鲛灵的踪迹，天际骤然劈下一道煌煌天雷，并非针对她，似是神将在追捕某个妖王，却好巧不巧，正砸在她藏身的礁石上。

“轰隆。”

临荼猝不及防，被劈得黑烟直冒，狼狈地跌回海中，新凝聚的形体都差点溃散。

“岂有此理！”临荼暴怒，转而潜入深海妖域，想借妖王之力搅乱海域逼出鲛灵。

她刚以恶念蛊惑一尊巨鲨妖王，许诺助其化龙。

那妖王贪婪，兴风作浪。

临荼正欲混水摸鱼，却不料那妖王是个莽夫，发狂时不分敌我，一记蕴含上古妖力的尾鳍横扫，竟把潜伏在侧的临荼当成偷袭者，狠狠拍飞。

“噗！”临荼撞在海底火山岩上，魂体震荡，憋屈得几乎吐血。

“废物，都是废物！待本座吃了那只鲛灵恢复法力，我要令你们生魂俱灭，魄体皆散，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她看着那妖王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其他海族大能镇压，而鲛灵的身影，只在混乱边缘惊鸿一瞥，似乎赶来帮忙平息混乱，却完美错过了被拍飞的她。

一次次算计，一次次阴差阳错。

不是被天上掉下的神术余波击中，就是被海里发狂的大妖误伤，再不然就是撞上海底灵脉暴动…临荼感觉自己像个霉运罩体的活靶子，空有万载怨毒和恶念秘法，却连那蠢鲛灵的衣角都碰不到。

白白受了许多无妄之伤，法力损耗不小。

“啊啊啊——！” 又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海底暗流卷入莫名险地，挣扎脱身后，临荼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看着自己因力量损耗而略显虚幻的苍白手指，再想想鲛灵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终于气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连靠近他都这么难，太极老狗，我们生而一体，为什么待遇天差地别，你该死，要生出这天这地这距离！”她对着天地咆哮，皮相又寸寸裂开。

这片该死的海，连同那该死的鲛灵，都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她死死盯着鲛灵可能出没的方向，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怨毒，却又强行按捺：

“不能…还不能在这片海上动他…”太极老狗偏爱鲛灵，海域自有意志，尤其是庇护纯净生灵的力量。

她刚脱困，根基未稳，若强行对那身负海泽灵光的鲛灵出手，恐引动更大的反噬。

临荼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寒气，将翻江倒海的杀意与嫉妒强行压下，只余下刺骨的阴冷：

“好…很好。鲛灵…且让你再‘美’几日。待吾离开这庇护你的海…待吾再休养百年…定要亲手剥下你这张皮，做成…最美的灯笼。”

她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黯淡黑线，不再执着于海上，而是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与挫败，悄然遁向那瘴气更能滋长的陆地。

＊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