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热闹是烟火气,鬼界则是阴冷昏暗的幢幢鬼影。
死去的人脱离了肉身的束缚,有的纯粹直白,尽情宣泄七情六欲。寄生者紧紧扣住自己选定的主体;偷窥者偷笑地将眼珠藏在暗处;爱美者依旧维持着体面;求死者不断重复自己的死亡……
而更多的,是浑浑噩噩的游魂,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过完了审判,前尘尽消,无牵无挂地排着队,走上桥,喝孟婆汤,去往该去的地方。
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轮回,各有归处。
可正是这份“有序”,让季甜更加不解。
“水莽鬼、饿死鬼、痨病鬼、倒霉鬼,不都是鬼?凭什么有的鬼不能转生,非要找替身?”
她想起害死自己,至今仍被她困在人间修县衙的水鬼。
如果他当初死后直接进入地府,也不会留在河里害人。
这一家五口也是,但凡黑白无常当时把他们带走,今天也不会碰上。
季甜恨这些找替身的鬼,可又忍不住替他们觉得不公平。
白无常嘿嘿一笑,反问:“人死了,为什么一定去投胎?”
“本该就——”
“世上没有‘本该’。”白无常打断她。
“盘古以力证道,才有了天地;女娲抟土造人,才有了凡人。你以为这方有运转、有秩序的世界天生如此?不是的,你目之所及,无不是人、神、妖、魔,先后一点一点,用精气神造出来的。”
“神仙定规矩,凡人供香火,修桥铺路、生老病死、因果轮回,一环叠着一环,都在划定的圈子里流转。”
“可凡人之外,还有其他的种族与力量,它们自古以来野蛮生长,是混沌的、虚无的,是杂乱无章,没上没下。”
“圈子里看似仅仅有条,但每一个凡人,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不可能都是循规蹈矩,时间长了,总会生出乱子。”
“这些乱子,不能留在圈里,否则圈内的秩序会被破坏,只能一把推出去,推到圈外那片杂乱的混乱里……”
“找替身已经是不错的法子了,你说的,每个鬼都有机会投胎。”白无常看了一眼年幼的男孩,又看向季甜,“无非时间长短问题,总比永远留在混沌要好。”
“……这是谁告诉你的?”季甜感觉耳朵满满的,像是听了一段熵增话题。
白无常晃了晃脑袋上的帽子,“活得久,自然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其实……”黑无常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白无常见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不认同,笑得更深了,“你来说说?”
难得的,季甜看着谢必安,忽然觉得他的笑脸其实也挺吓人的,无论是什么心情,永远都是一副笑模样。
黑无常想了想,还是小声的说出来,“当年后土娘娘创轮回的时候,正是巫妖大战,大战之后天崩地裂,无数生灵战死,魂魄没处可去全飘在血海上头。相传娘娘就是瞧见了那个,心下悲悯,才舍身化六道,让众生有所归处。”
“你说这些干什么?”白无常在旁边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笑意都淡了,“快闭嘴!”
“我猜,”黑无常坚持的说完,“我猜测,是因为当初并没有现在这么多死法。”
如今的地府也是在六道轮回基础之上建立的,规则的迭代更新总是慢于阳间出的纰漏。
季甜想想,觉得他这个也有道理,就像她穿越前的无人机,以前哪里知道会出现这个东西,自然没有对应的规则,后面才慢慢出现法规……
“现在我们是去阎王殿?”白无常转移话题,却也跃跃欲试。
季甜点头。
可正当他们继续向前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地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像从地底最深处炸开,整个地府都在发怒似的,摇晃不止。
黑无常心里一紧,攥紧勾魂链,压低嗓子问:“这是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