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东西虽然面目奇异，脸颊狭小，但眼神里似乎没有明显的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和一丝……慌乱？像是在担心她摔坏了。那领头的小矮人走近，蹲下来，伸出枯瘦的小爪子，在季甜眼前从左到右缓缓移动。季甜的眼珠下意识地跟着转动。小矮人首领似乎确认了什么，回头对同伴发出一串音节。立刻有几个小矮人上前，伸出小手想搀扶她靠到树干上。季甜摇摇头，忍住后脑的胀痛和眩晕，手掌撑地，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见她能自行站立，小矮人们明显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神，发出几声类似松气的“咻咻”声。然后，它们不再耽搁，又嘻嘻哈哈、动作熟练地爬回同伴的肩头、头顶，手臂紧扣，腿脚勾连，转眼之间，那个近两人高的“巨人”再次巍然成形。两个小矮人一左一右嵌在面部上端，权作眼睛，而那位首领则高高盘踞在“额头”的位置，仿佛某种奇特的指挥塔。“巨人”舒展了一下身体，迈开步子，朝着远离县城方向的田野深处走去。

季甜揉着阵阵抽痛的后脑勺，心里的好奇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疯狂滋长。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山野中诞生的精魅？夜晚才敢现形的游魂？还是某种她从未听说过的奇异生灵？它们要去哪里？做什么？她回头望了望来路，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靠自己摸回正路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又看了看那在田埂上稳稳前行的巨人背影，好奇心一浪高过一浪。

咬了咬牙，季甜决定跟上去看看。她放轻脚步，点亮一撮火苗，缀在了巨人后方。

这一跟，才发现更多奇异之处。那庞大的身躯行走在松软的田埂上，竟然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丝毫痕迹不留。它们似乎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走得又快又稳，遇到沟坎，内部一阵协调的动作，整个巨人便能轻盈跃过，灵活得远超外表给人的笨重印象，小人本身的肩膀是赤红色的，因此它们组成的巨人像是穿上了红色的衣袍，看着十分挺拔。

季甜越看越觉惊奇，不知不觉，竟跟着它们穿过了大片田野，前方出现了黑魆魆的房屋轮廓，是一个村落。

巨人径直“走”入村子。季甜趁四下无人，将火苗往村口斑驳的石碑上一晃，王家村三个字映入眼帘，正是她要找的地方。这误打误撞，反而让她如愿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绝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两三户还透出昏暗的灯光，想必是还在忙碌的百姓。而巨人在进入村子的瞬间，便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哗啦”一下，十几个小矮人四散飘开。

它们目标明确地奔向那些亮着灯光的房屋，有些只是趴在窗棂上，用那大眼睛朝里望一眼，便转身离开；有些则三三两两聚在窗下或墙根阴影里，不知从哪里摸出微型的、泛着暗淡光泽的纸卷和细如麦秆的笔，竖着耳朵倾听屋内的谈话，然后埋头“沙沙”地记录着什么，神态专注得如同最认真的书记官，与它们那怪异的外表格格不入。

真是既怪诞又透着一种莫名秩序感的一幕。季甜按捺下对这奇异种族的好奇，翻身悄然跃上一处较高的屋脊。她的主要目标是王五家。既然天意让她今晚就到了王家村，不妨先探个虚实。

正当她眯起眼睛，借着微弱天光努力分辨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农舍时，下方散开的小矮人们忽然产生了骚动。它们像是一下子嗅到了什么极其吸引的气息，不再分散，而是齐刷刷地、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飞速朝着村子西头聚集流动过去。

季甜立刻顺着它们流动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村西较为偏僻的一段土路上，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贴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其中一间低矮的、没有半点灯光的土坯房摸去。他们动作熟练，显然是老手。

“大哥，这时辰是不是早了点儿？刚入亥时，人怕是还没睡死。”一个略显年轻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有些迟疑。

那几个黑影完全察觉不到，他们身边、头顶，已经围拢了七八个兴致勃勃、几乎要把脸贴到他们鼻尖上观察的小矮人。他们只是习惯性地警惕着黑暗中的风吹草动，提防着可能存在的巡夜人或未睡的村民。

“等不及了。”被围在中间、身形最为沉稳的那个黑影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正是被称作“大哥”的人，“再等到后半夜，只怕那王五早就卷着东西溜了。”他很清楚，王五那种混迹市井、有点小精明的人，既然知道自己得了宝贝的消息可能走漏，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选在大多数人沉睡的后半夜，趁机遁走。

“那……咱们这就是要硬抢了？”先前开口的年轻黑影小声确认。

大哥侧头，即便在黑暗中，那锐利的目光也让同伙缩了缩脖子。“废话少说，动作利索点，拿了东西就走，别惊动旁人。”

“是，大哥。”几人低声应和，不再多言。

其中一人摸到那土坯房的门边，擦亮了火折子。微弱跳动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门框旁一个用炭灰画出的、不甚起眼的三角标记，确认他们没有找错地方。

就是这里了！季甜心中一凛，身体在屋檐上伏得更低，下方，那些小矮人也越发兴奋，有的已经爬上了王五家的屋顶，有的挤在门边，举起了它们的小纸笔，一副等待“好戏开场”、准备忠实记录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