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山路泥泞，锦衣卫的队伍却走得极快。没有埋伏，没有哨卡，连寨门都大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木郎骑马走在最前，红色飞鱼服的下摆沾了泥点，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木郎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他第一次来都掌寨，心里那点胜利在望的预感，此刻正被这过分的安静一点一点啃噬干净。

一路进去，一个人都没有像一个鬼城。

街道空荡荡的，昨天还摆着摊子的位置，只剩几片被雨水泡烂的菜叶，贴在青石板上。

打铁铺的炉火已熄，风箱上落了一层浅灰。紫衣候、白水圣母、金祖扬也不见了踪影。

那些都掌族人，像一夜之间被风吹散了，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他们来到寨中最大的竹楼。三层高，檐角挂着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如今没有风，铃也哑了。

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翻箱倒柜，连地板都撬开了几块。

竹片断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响，刺耳的。

什么也没有，没有密道，没有暗格，没有一张留下字迹的纸。

只有墙上挂着的兽骨和彩绳，还在原处，落了一层薄灰。

木郎坐在主位的高椅上。椅子是竹制的，宽大，扶手处磨得油亮。

木郎坐着，却觉得椅子太硬，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木郎面色不虞，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极轻，却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人的心上。

张庭声、冯浩然、文轩、白三空坐在下方。张庭声那张惯常带笑的娃娃脸也严肃起来，嘴角的弧度消失得干干净净。

冯浩然和文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冯浩然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都掌寨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闭塞。他们安排了眼线在外面——不然，怎么我们准备攻打，他们就撤得干干净净？还是在外面严防死守的情况下。”

他说完，目光忽然变得狠厉起来，像刀锋上的光。

那狠厉不是对木郎的，是朝这空荡荡的屋子、朝那看不见的暗处敌人去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仿佛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竖着耳朵听。

“锦衣卫里，恐怕出了细作。又或者，都掌寨在朝廷上安插了眼线。”冯浩然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是这样，事情就不简单了。”

文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白三空身上。那目光很轻，却一直没移开。

他一直觉得这个人有问题。方宝玉是他的外孙，他去追却放跑了人。

而且这个方宝玉很是看不上他外公为朝廷做事，更看不起锦衣卫，几次三番闹出事来。

从庭声那里知道这些事后，文轩就让他爹查了白三空的底——尤其是早年他女儿白艳烛的事情。

那女人，文轩觉得没那么容易死。所以在来都掌寨之前，他特意让父亲继续查。

他总觉得，这会是一个突破。

木郎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的锦衣卫，还能信吗？朝廷知道这件事吗？这是木郎第一次怀疑起锦衣卫，怀疑起朝廷。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想得更多：为什么偏偏在他要成功的时候，来这么一出？

是有人不想看他成功，所以提前给都掌族通风报信？不是不可能。

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他就能更往上一步。有人不想他往上爬，太正常了。

派出去的不同方向的四小队陆续回来。回答一模一样：没看见人。

木郎听着，心彻底沉了下去。如果这样，罗亚古城宝藏要怎么找？严嵩会怎么看他？朝廷又会怎么处置他？

木郎不敢想，尤其是，他把庭声、文轩、浩然都牵连进来了。

他一个人，或许还能想办法周转。可他的兄弟们怎么办？

冯浩然看着木郎脸色越来越差，又看看底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兵，对木郎使了个眼色。

木郎看到后微微点头，他知道对这些小兵发泄怒火一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