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风停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脱尘的存在本身就有这种力量——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是在那里,就能让他觉得安稳。
临走前,文轩用那种了然的、带着笑意的眼神看他,慢悠悠地说:“又去郡主那儿?”张庭声在旁边挤眉弄眼,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冯浩然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嘴角那弧度弯得意味深长。木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来了。
自从和好后,木郎就天天往脱尘这里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之前被她冷落的那几天。
好像只有待在脱尘身边,那些紧绷的、悬着的东西,才能暂时放下来,像船靠了岸。
木郎放轻脚步,绕过荷香,走到脱尘身边。靴子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走路,轻得像猫,像影子。
荷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脱尘,到底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收起针线,起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木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木郎知道脱尘知道他来了。即使她的呼吸没有变,睫毛没有颤,可他知道她醒着。
即使眼睛还闭着,面容安静温和像睡着了一样。
脱尘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觉得安心,又觉得心慌。
木郎想起前几日,脱尘跟他说“不用总来,忙你的事”时的语气,淡淡的,语气轻柔。
木郎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脱尘,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她怎么能这样轻飘飘的说出这样的话,他那样想她、念她、脱尘却要把他推开。
他确实忙,忙得连觉都睡不够,可他还是想来看她。哪怕只是站一站,看一眼,也是好的。
不过结局是好的,脱尘没有再说让他忙自己的事不用去找她这种让他难过的话了。
木郎看着脱尘闭着眼睛的样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那点浮躁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变成一种绵长的、安静的暖意。
脱尘想着木郎说几句话就走,这几天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他来,说几句话,看她一眼,然后匆匆去忙自己的事。
有时候话说到一半,外面就有人来找,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走了。
她看他这样都替他累。跟他说过一次,让他忙自己的事,不用总来。
他当时没说话,只用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看她,眼神可怜巴巴的,像被主人嫌弃的小狗,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脱尘只好作罢——反正累的不是自己。
可这次,木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看着她。
脱尘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的光,是另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
脱尘很熟悉这种目光,那是木郎看向她独有的,这让她心软又放不下他自己一走了之的目光。
木郎没有开口,脱尘也没有开口。室内的安静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奢侈的温馨。
雨声沙沙的,带着一种特有的潮润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
那气味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的湿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哪一朵花,在雨里还开着,把香气混在雨雾里,送进这间安静的屋子。
虽是白天,可因着这阴沉的天气,室内还是有些昏暗。光线从雨幕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像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屋角的铜炉里焚着香,细细的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融进雨声里。
脱尘和木郎始终都没有说话,安静得仿佛时间都慢了半拍,可那安静不冷,反而暖融融的,像一床旧棉被,虽不华丽,却妥帖地覆在肩上。
脱尘感觉身后微微一沉——是木郎在软榻边沿坐下了。
软榻的竹垫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绕过来,轻轻地,慢慢地,坚定的环住了脱尘的腰。
木郎的身体靠过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温热的——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点冷意,像冬夜里从外面走进来的人,衣襟上还沾着霜。
可此刻,那冷意贴着脱尘的背,竟被她的体温熨过,染上了一丝奇异的暖意,像冰在掌心慢慢化成水,凉过之后反而觉得温热。
木郎的呼吸轻浅地洒在脱尘耳后,痒痒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可他没有说话。
脱尘没有动。她由着他抱着,继续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声还是那样,沙沙的,绵绵的,像永远不会停,又像随时会停。
可脱尘的心里,一点都不安静。
明天,天会放晴。
明天,木郎就要去都掌寨了。
明天,她认识的那些人,和他要抓的那些人,就会遇上。
到那时,她该怎么办呢?
她没办法站在木郎那边,去对付那些对她好过的人——金大侠、紫衣候、白水圣母……
她也没办法站在他们那边,看着木郎受伤。那些夜里他疲惫的叹息,那些藏在衣袖下的伤口,那些他以为她不知道的——她都知道。
脱尘想不出答案。
可脱尘也知道答案已经告诉她了,她也准备去实施了,只要再拖一点时间就能完成了。
所以明天她一定要去,要去阻止,不管用什么办法。
身后的怀抱又紧了一些。木郎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呼吸平稳而绵长。
木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一起听雨。窗外的雨声、他的心跳、她的呼吸,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脱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至少此刻,他在身边。
至少此刻,雨还没有停,他们能坐一起听雨。
那些想不明白的事,那些注定了会来的明天,那些她既拦不住也躲不开的结局——那就等它来吧,然后改变它!
脱尘把头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木郎肩上。木郎感觉到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怕碎的东西,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沙沙的,绵绵的,像永远不会停。
而明天,就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