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正值旬日,郡王府侧门打开,几个佝偻的花木匠人进了宅子。只无人在意的街角,一个挑担的货郎抬高了草帽。郡王府年后移栽了一批花木,每到旬日总有匠人进宅料理,货郎盯了几眼,见无甚异常,便压了压草帽,收回了视线。
花木匠人进了前院,却被管事领着,一路避着旁的下人,走进了前院书房。
直到进了房间,那些匠人才挺直脊背,这一下,那种市井小民的卑微感瞬间消失,武人的铮然一下子显露出来。
他们站直了身子,叉手道:“郡王。”
韩宴目光一一划过诸人,这些都是甘州军精锐,是他父王得力手下,他点点头:“诸位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站在最前面的将领道:“只是费了些周折,我们多换了几次道,并没有人注意。”
甘州军的这支精锐不仅擅长追击侦查,更擅长反侦查,韩宴并不担心他们会被人识破,只如今在望都,郡王府又布满眼线,还是要小心一点。
郡王府料理花木通常也就一两个时辰,等侧门再打开,将领们弓背垂头,瞬间又变成了花木匠人的样子。对街货郎也挑起帽檐,只看了一眼,数了数人数,便撤回了视线。
将领们出了郡王府,涌进人潮里,四散离去。他们在城内有秘密据点,只为了避人耳目,往往都是各走各的。
傍晚时分,薛雨生从皇宫里下值回家,门房看到他,恭敬道:“刚刚玲珑轩遣人过来,说是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薛雨生点点头,也没进府,径直就去了西街。
门房是个半大的小子,只踮起脚往外看,正张望着,被旁边人狠狠拍了拍头:“看什么,快把门关好,大人还要很久才会回哩!”
小子吐吐舌,麻利去关门。
簇新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四月里才新涂的朱砂,衬着整座府邸富贵又气势逼人。这宅子前面的主人也是个宗室,只因站队太子,一大家都被贬为庶人。路人走过,都以为这宅子会空置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新主人。
只如今这宅子的主人可是皇帝最看重最信任的人,路人看了两眼,纷纷垂下头,脚步匆匆离开了。
玲珑轩里,薛雨生确认好货物。这里是望都有名的珠宝铺子,里面的东西个个都是精品,只薛雨生选的,又是其中最为通透的。伙计不住称赞:“客人您的眼光真好,这些送给女郎最合适不过了。”
薛雨生目光在玉饰上流连,顿了顿,缓缓开口:“真的吗?”
伙计拍胸脯打包票:“那肯定的,我们玲珑轩里的饰物自来都是最好的。”
更何况还是由这样一位俊美郎君送出的。伙计又看了对面人几眼,不禁腹议:也不知他心仪的女郎长啥模样,能让这样的人喜欢的,想必也是仙子一般的人吧。
东西包好,薛雨生付了钱拿着东西离开。
这个时间百姓们吃完饭都出来了,景朝没有宵禁,便是晚上各主街都是热热闹闹的。
薛雨生避开人流,走进另一条僻静小巷,那里侍从早等候多时了。薛雨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腿夹了夹马肚,骏马飞驰出了巷子。
只他们刚走没多久,角落里,又慢慢走出两个魁梧汉子。
其中一个道:“咦,这么晚了竟出城?”
另一个却没说话,只望着巷子深处,眼眸沉沉。
“此事有疑,我们先回去,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说话的人见旁边没反应,望过去,又催促:“老彭,你怎么了?”
那人转过脸,只摇头:“无事,这位年轻轻轻,好生有气势。”
“那是当然。“先前说话的人也感叹,“他从一个征西军小兵能走到今天,自然是有真本领的。”
但正因如此,更要警戒起来。
那人掌着望都三大营与禁军调度,一举一动都关乎他家主子的安危。
说话人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两人从巷子里走出,弓起脊背,瞬间便如普通百姓一般融入人流里,消息不见。
这一切薛雨生自然无法得知,此刻他正骑马疾驰在城郊小道上。
一弯明月升起来,将清晖洒向四野,万籁俱静,只听到马蹄哒哒声响。
下属前几日过来禀告,说是她病了,请了大夫又吃了药,只许久不好。他担心了几日,都生了口疮,只今日实在放不下,明知不该来,还是忍不住想过去看看她。
过了一处荒僻山野,前面有燃灯的人家。这里原属三大营的公廨田,后来土地日渐贫瘠,便荒废了,只留有一处庄子,用作日常看管。薛雨生掌了三大营后,便将这一处重新打理了,又添置了不少东西,眼下正可住人。
如今,她便住在这里。
到了庄子前,薛雨生拉了拉缰绳,下了马。
庄子里有人提灯出来,照见来人竟是将军,不免惊诧。只惊诧一瞬后反应过来,先将薛雨生迎进庄内。
薛雨生边走边道:“她的病可好些了?”
庄子里这些人大半是从前跟着他从征西军里一路过来的,是他信重之人,只他们毕竟是男子,平时也不会去内院,里面负责照顾她起居的是后面采买的人。
“好是好些了,就是精神头不大好……哎,丫头们说,今日她还哭过一回……”
薛雨生的心猛地揪起来,她……哭了?
宋氏大女郎是一个温婉的女子,但他知道,她内心坚韧而极有主见,便在宋府生活的那些年,他也从没有听说她因什么事哭。
但偏偏,自遇见他起,她便不止一回哭过了。
薛雨生攒紧手心,既疼惜又生气。
疼惜的自然是她,生气的却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