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温酒默默品了一口茶，似乎觉得颇为满意，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毕竟，如贵星文武百官所言，我是个外族人。”

高承佑立刻道：“若我不信老师，又怎么会拜您为帝师？”

檀温酒又问：“那陛下为什么信任我？”

高承佑张口就来：“老师品性纯善，博学多智……”

檀温酒抬抬手，及时拦住了高承佑的彩虹屁。

“不如我来替陛下回答？”

高承佑不再继续说了，安静地坐定，看起来十分乖巧。

檀温酒放下茶杯，不疾不徐道：“高邦皇权式微，太后主政时，数次被朝臣逼迫交权，设立责任内阁，改君主立宪体制。如今陛下刚刚亲政，不论倚仗哪一位高邦贵族，都是授人以刀，环顾之下，倒不如与我这个外人联手，帮助陛下铲除异己，巩固皇权。

而如果我借着陛下的倚重做大，有一天危及到您的皇权，您又可以轻易联合高邦群臣，以维护星球主权的名义，将我这个外族驱逐出朝堂。”

高承佑始终保持着正襟危坐，听檀温酒如此露骨地剖析，面上竟也没有丝毫波澜，更没有企图争辩，这不禁让檀温酒对这个学生更为满意。

“所以陛下不是信任我，而是因为我对陛下来说，最好用，也最安全。与我而言，需要仰仗陛下夺取驻军兵权，抛开其他主观因素，你我是天然的盟友，有着共同的利益和目标。陛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愿意用拜师的手段，迅速与我结成同盟。可见，陛下于用人之道天赋异禀，已经无师自通了。”

檀温酒又反过来为高承佑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用茶。”

高承佑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拿起茶杯，冲檀温酒敬了一敬，“多谢老师夸赞，学生年龄小，阅历浅，还要老师多教教我。”

两人之间掺杂了太多利益和筹谋，所以首先要解决师生间的信任问题。檀温酒不觉得跟高承佑打感情牌是个明智的选择，索性将一切摊开，用现实与利益说话。

很显然，这样的坦诚初见成效。

最起码此时此刻，他看见了一个真实的高承佑。

“现在说回开头陛下问我的问题。您今日可做得对了？说实话，您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高承佑唇角扬起一丝微笑，终于流露出些许属于少年人的雀跃，“老师那日宴会上已经提点得十分具体了，若是我再不能领悟，也就愧为老师的学生。”

檀温酒话锋一转：“但陛下若是能再做一件事，今天的局面，便不会这般紧张艰难了。”

高承佑问：“什么？”

檀温酒：“您应该在宣布让我训练禁军之前，任命程非为新任相府。”

高承佑略一思索，立刻会意。

把禁军训练的职责交给檀温酒，这只是伤害武将的利益，于高邦文官来说其实没什么影响。若是提前任命程非为相府，为了回报提携之恩，就算程非不赞成高承佑今天的任命，也不会率领文官和武将们站在一处反对他。

程非是齐田的心腹，要真的追究起来，当初高佳蒂发动政变，以禁军围攻相府府邸，可以说高邦军部与文臣是结下梁子的。而且不管当初桥本润的发心是什么，他出兵与高佳蒂的禁军对峙，在客观上也算是对齐田所代表的文官集团有恩。

高邦的文官们欠蓝星驻军一个人情，这次如果高承佑能将这一点利用好，完全可以不用闹得这么难看，更不会被那个姓吴的糟老头指着鼻子骂亡国之君。后面他与老师的路，会好走不少。

“老师教训得是，是学生错了，学生现在明白了。”

高承佑思考了很久，檀温酒也不打扰他，却把自己等得昏昏欲睡。

实在是这书房里太暖和了，一杯热茶下肚，熨帖得很，更增添睡意。

“老师累了，不如先躺下休息一会儿？”

“陛下要是没有别的事，外臣就告退了。”檀温酒起身想要走，却被高承佑拉住手挽留。

“老师，学生还有事要请教，若老师无事，能否继续留在这里？”

檀温酒问：“陛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老师累了，先睡一会儿再说吧。”

小孩子终究是磨人的，檀温酒也的确困得厉害，索性在茶案边歪靠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高承佑一直安静注视着他的睡眼，眼底深藏的冷意一点点散开，唇角不自觉轻勾。

这时书房门被敲响，是吴冽进来有事找高承佑汇报。

高承佑立刻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吴冽不要出声吵到老师睡觉。

吴冽会意，拿出终端给高承佑发消息，然后将需要他审阅的文件发了过去，安静地退出书房，还将门轻轻关上。

高承佑点开终端光屏，就在茶案边办公，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檀温酒。

檀温酒的姿势似乎不太舒服，眉宇间轻蹙着，动来动去的睡不安生。

高承佑注意到，起身到檀温酒身边，拿开了他身后的靠枕，扶檀温酒彻底平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腿。手边没有铺盖的毯子，高承佑想了想，脱下自己的朝服外套，给檀温酒盖在身上，自己则穿着白衬衫继续办公。

檀温酒这下睡得沉了，呼吸逐渐均匀深重，等他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发现自己竟然枕着一国之君的大腿从天亮睡到天黑，檀温酒也没表现出如何不自在。

他甚至继续心安理得躺在高承佑腿上，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