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暖和，檀温酒身上盖着高承佑的外套，似乎睡得热了，白皙的面颊泛着浅色红晕，带着些惫懒餍足的神态。

“老师睡醒了？”高承佑垂眼，漆黑的眸子盯着自己的老师。

“嗯。”檀温酒应了一声，懒洋洋坐起来。

高承佑为檀温酒倒茶，檀温酒接过饮了一口，问：“陛下方才不是说还有事要问外臣？”

仿佛两人的对话并没有被他这漫长的瞌睡打断。

高承佑看了眼窗外，道：“今天时候不早了，学生要请教的问题有些复杂，不如……老师今天就住在宫里？”

听到前半句话，檀温酒本以为小皇帝要说，不如等明日再问，谁成想竟是直接让自己夜宿皇宫。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笑道：“陛下到底要问我什么，怎么好像有很多顾虑的样子。”

高承佑沉吟片刻，才试探着问：“老师还记不记得，宴会那日，学生问您，十岁能不能接受基因改造手术。”

檀温酒笑容微凝，缓缓将茶杯放下。

高承佑继续：“老师后来说了一句话，您说基因改造手术，不是必经之路。”

檀温酒点头，“不错，这是我说的。”

高承佑不解，“可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贵族阶层不接受基因改造手术的，除了……除了老师您。”

高承佑到现在还记得，与檀温酒初见那日，看到一个未经过任何改造的自然人，给他内心带来的震撼和惊奇。

那人从飞行器下来，穿着蓝星贵族的礼服，众星拱月地款款走来，身上散发着人类最完整无暇的原始基因气息。

那样纯粹的，干净的，却偏偏又比任何改造贵族还要美貌，健康，富有活力。

他周围环绕着拥有异能的基因改造贵族，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机械改造护卫，本应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存在，是人类中最不堪一击的，可他却泰然自若，从容松弛，好像丝毫不把身边的人放在眼里。

为什么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为什么拥有那样的底气和自信？

对高承佑来说，檀温酒就像一个谜，特别是在他假死设计桥本润夺取驻军兵权之后。见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高承佑对他就越发痴迷。

他很想知道，这样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这位蓝星外交大臣，是如何走过来的。

而师生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没有提及他假死那夜，他们意料之外的那场相遇。

“陛下是怀疑，我没有成为基因改造贵族，是自主选择的？”檀温酒的提问，打断了高承佑的思绪。

高承佑看向他，默认了这个猜测。

檀温酒笑起来，“抱歉，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是个自然人，的确就是因为年幼走失，等再次被家人找回来，已经过了十六岁，没法再进行基因改造了。”

高承佑沉默片刻，“那我再重新问，如果老师带着所有记忆重生回走失之前，您是否愿意在十六岁那年接受基因改造？”

檀温酒挑眉，微微前倾身体，胳膊肘撑在茶案，双手十指交叠将下巴放上去，深深看了高承佑一眼。

有那么一瞬，高承佑紧张得呼吸停滞，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几乎就要遵从野兽的自保欲向后退避，和檀温酒拉开距离。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在檀温酒的审视中，努力迎向他的目光。

“我的陛下，您真的很会提问呢。”

檀温酒轻笑一声，所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了。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如果重来一次，檀温酒依然不会在十六岁那年接受基因改造手术，哪怕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被贵族圈排挤，接受长年累月的羞辱和嘲笑。

高承佑继续追问：“为什么？老师，我不明白。”

檀温酒回答得轻描淡写，“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几乎所有基因改造贵族，都会伴随基因缺陷，我可不想为了那点异能，让自己随机成为某种怪物。”

高承佑垂下眼，他的母后高佳蒂的异能是催眠术，而与之伴随的基因缺陷，就是她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

这世上再也没有谁比高承佑更了解母亲发疯时的样子，说她是个怪物也不为过。

“可是身为贵族，如果我们不接受基因改造，又与平民有什么区别？总不能去接受机械改造吧……”

檀温酒问：“陛下应该听说过《血码公约》吧？”

高承佑点头，“一年前血码星进攻蓝星，蓝星大败，被迫与血码星签订了《血码公约》，向血码星割让了十六个附属行星，每年还要无偿赠与三千万吨能量石，持续百年。”

这极为屈辱的《血码公约》让蓝星颜面扫地，沦为全宇宙的笑柄，也让凑帝斯王朝从此被打上了软骨头的标签，吸引来更多觊觎的目光。

说起来，当初母后高佳蒂就是看到公约的内容，才开始和桑托斯交好，彻底不将蓝星这个宗主星放在眼里了。

檀温酒：“十年前，血码星自上而下开启政治改革，走上军事强国路线。陛下可知道，他们是如何在这十年间飞速发展，一举从蓝星的附属星，一跃成为打败宗主星的战胜国？”

“他们……废除了君主专制，开始了宪政。十年间，以举国之力发展机械技术，不再跟随蓝星将科技重点放在基因生物上。”

以高承佑的年龄，能有这样的认知，已经十分惊艳。

但是檀温酒不打算让他止步于此，继续引导：“那么，陛下是否知道他们这十年间，又是如何在机械领域突飞猛进的？”

高承佑摇头，“这个学生就不知道了。”

檀温酒：“他们先是将基因改造的侧重点放在人类大脑，向全民开放基因改造权限，再以极端手段，对数百万民众进行脑部基因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