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宋清这个管床的和陈默这位主治医生,林鸢在这个医院里加上的第一个微信号便是来自谢医生的自荐。
“谢医生,你怎么过来了?今天……她不是不值班吗?”
瞧着林鸢将宋清的行程表倒背如流的模样,谢经年脸上顿时露出“你可别提了”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本来今天我们仨都休息!结果急诊来了个超高难度的联合手术,缺人手,一个电话就把她俩一起给薅走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三明治和牛奶:“我刚从实验室出来,估摸着手术要结束了,就顺路买点宵夜过来。”
两人正说着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叮”一声响,开了门。
几个穿着打扮流里流气、面相凶悍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们并没有去护士台询问病人的房号,反倒是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张晓柔的病房方向走去。
张晓柔和家暴的丈夫正在打离婚官司的事情,林鸢隐隐约约是知道的。看这几人的架势,恐怕来者不善。
而那三个男人果然停在了张晓柔的病房门口,在确认了里面的人后立刻冲了进去。
不多时,房间里便传来小满惊恐的哭声和张晓柔压抑着恐惧的斥责声,还有推搡和东西落地的声响。
“谢医生,待会儿要是不对,直接帮我报警。”林鸢脸色一变,匆匆对谢经年说了一句。也顾不上伤口才刚愈合,拔腿就往那边跑。
“哎!林鸢!你的伤口不能跑!”谢经年在后面急得喊了一声,但林鸢已经冲了过去。她只道不好,也顾不得手上的夜宵了,转身拔腿就往护士台跑。
房门打开着,好事的病人们却不敢靠近。只聚集在对门,遥遥望着里面那一副让人血液上涌的景象。
张晓柔被一个男人拉扯着,头发散乱,却依旧将吓得大哭的小满护在身后。像一只挂彩的母狮,死死盯着正逐步将她们围困在角落里的恶狼们。
林鸢冲了进来,尽管自己脸色也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发白,却不管不顾地挡在张晓柔母女身前。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的男人,斜着眼打量着林鸢,猛地用力一推她的肩膀:“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滚开!我找我老婆孩子,关你屁事!”
林鸢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后脑勺“砰”一声重重磕在墙上。眼前瞬间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剧痛从脑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恶心感。
张晓柔猛地冲过来一把将男人推开,颤抖着手扶起林鸢,嘶声力竭的吼道:“孙泽,你干什么!”
看着林鸢捂着头痛苦的样子,孙泽却是更是嚣张,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鸢脸上:“干什么!告诉那些多管闲事的人,惹我是什么……。”
下场两个字还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精准地攥住了他即将戳到林鸢脸上的手腕脉门。
孙泽吃痛,怒目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宋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内,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手术室的绿色刷手服,只在外面匆忙套了件白大褂。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孙泽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女人的手都挣脱不开。本就有些酸痛的腕骨,更是在他的动作下,猛地抽痛起来。
在看清来人胸牌上的名字后,那股子恼羞成怒直接到达了顶峰:“你TM就是跟那个姓温的律师,合伙来坑老子的医生!”
话音未落,他便举起另一只手,挥拳朝宋清打去。
电光火石之间,宋清攥着他手腕的手腕一拧一送,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孙泽杀猪般的惨叫,他那只挥拳的胳膊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了下去。
“啊!我的胳膊!”胳膊肘骤然脱臼的痛楚让孙泽疼得冷汗直流,不自觉弯下腰去。
另一个同伙见状,骂了一句就想冲上来。却被不知何时到的陈默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外加肘击,弄得闷哼一声,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看着两个同伴瞬间被放倒,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吓得脸都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虚张声势地喊道:“你们医生敢打人!我这就报警!我告诉你们,我在派出所有人!”
“报呗。”一个带着点慵懒讥诮的女声在围观的人群外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围着雾霭蓝颜色围巾的女人款款走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昳丽,眉眼精致中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对着那个男人晃了晃,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我的手机像素好,保证拍的清清楚楚。”
眼见有人出头,围观的几个年轻病人和家属也纷纷掏出了手机,作证的作证,声援的声援。
“我们也拍了!”
“我们都看见了,是你们先动手打人闹事!”
那个男人举着手机,装腔作势的拨号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很快,谢经年便带着医院的保安和接到报警的警察一起赶到。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将孙泽一伙人和张晓柔,以及哭喊着要保护妈妈的小满一起带了回去。
在那位女士颇具道德感答应,同陈默与谢经年一同前往协助调查后,宋清得以留下看护靠着墙、脸色依旧苍白的林鸢。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恶心吗?”
她伸出手,想查看林鸢后脑磕到的地方。但林鸢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揉了揉后脑勺那里鼓起的小包。
“没事,有点疼而已。”
宋清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轻轻收了回去。但眼神,却依旧盯着她:“去换药室,我看看。”
林鸢胸口确实闷痛得厉害,刚才那一下撞击显然牵扯到了尚未完全长好的组织。
她没在拒绝,坐上了谢经年推来的轮椅,默默的被宋清带到了一间安静的换药室里。
换药室里灯光冷白,弥漫着碘伏和消毒纱布的味道。宋清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示意林鸢坐在治疗床上,自己则去洗手池再次严格洗手,然后戴上新的无菌手套。
“把衣服解开,我看看。”
林鸢依言,慢慢解开病号服。刚才被推搡的左侧胸口上方,皮肤有些发红,原本已经愈合平整的手术疤痕末端,有些新鲜的血丝渗了出来。
拿过清创包转过身来的宋清,第一眼便落在了这片再次恶化的伤口上。不过几个小时,白日里恢复良好有望出院的肌肤上,更添了新伤。
她没说话,唯有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后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的流程。
冰凉的液体触及皮肤,林鸢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骤然逼出的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翻滚着。
宋清动作几乎在她吸气的瞬间便顿住了,极力隐藏着情绪眼睛从伤口一点点往上挪动着。
她能感觉到一切的经过都如同一只蚂蚁,一点一点啃食着她自以为坚固的大坝。
直到她看到了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万般种种皆在一瞬溃泄。
从始至终,十余载光阴下,自己好像都问过眼前这位运气并不算太好的“学生”和“病人”一句。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