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归来像一阵带着雪粒的活泼旋风,瞬间冲散了病房门口凝滞的空气。
她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陈默和宋清,好奇地凑过去,仰着那张红扑扑的,鼻尖还沾着点未化雪沫,一看就是刚在外头撒过欢的笑脸,问道。
“陈医生,宋医生,你们又来给妈妈和林阿姨看病吗?”
陈默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丝极淡的笑意:“嗯,来看看你妈妈。”
随即,她对张晓柔示意了一下,让她躺到病床上去,好检查恢复情况。同时,又用眼神示意宋清去查看隔壁床的林鸢。
心思细腻的王璐已然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微妙,正想着找个借口先遛。恰好此时手机震动起来,于是如蒙大赦般的说了句先出去接电话。便也不管赵宇航,率先出了病房。
赵宇航先是眼睁睁地看着王璐用了自己刚想好的借口跑路,又被宋清轻轻掠过的一眼,看得后背莫名一紧。
他干笑着后退了半步。求生欲极强地在把锅摔给了公司:“那什么,林鸢,你好好休息!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我也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速转身,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了门口。
宋清倒是对这一出戏码未做点评,只动作娴熟地伸手从墙上的感应器中挤出一点消毒凝胶,仔细地搓揉着双手。
直到凝胶完全挥发成的消毒水气味,在两人之间的呼吸间弥漫开来,方才开口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周围还疼吗?有没有牵拉感?”
林鸢的视线落在那双白皙的手掌,莫名地心虚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多了,动作幅度小的话,基本不疼了。”
宋清没再说话,反倒是伸手抓住了床帘的拉绳。随着轻微的“哗啦”声,淡蓝色的布帘被拉拢,在病床之间隔出了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
“解开衣服,我看看伤口的愈合情况。”
解开衣服让医生看看情况,本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段日子宋清几乎来一回便要看一回,倒也不见哪回劳动帘子大驾的。
若是赵宇航还在,拉一拉也就算了。唯一的男人都被她宋医生给吓跑了,这帘子也不知道是拉给哪个看的。
林鸢偷摸瞅了眼目光流连在白茫茫一片床单上的宋清,瞧她那副俨然不会多占自己一秒便宜的模样,突然得出了个可能的解释。
往日里都是只解开腹部的那几颗,莫不是今天的检查比较全面,所以需要将上衣全脱了。
于是,她垂着眼睫,一颗一颗地解开了病号服上衣的扣子。随后潇洒地往身后的床单上一躺,极其坦然的将包裹着伤口的纱布,连同上半身一起,交付给了面前的医生评估。
“好了。”
闻声将视线转回的宋清,被眼前的景象弄的不知该将落脚点规制到哪里,一时哑口无言。往上是林鸢那张为了医学无谓献身的脸,往下是那一截纤细雪白的腰肢,中间那部分更是看不得。
她伸手按了按鼻梁上有些松垮的口罩,以免那股自脸颊上升腾出的热气熏得眼睛疼。而后伸出那只未接触过物体的手,轻轻揭开纱布边缘,仔细检视着那道缝合的伤口。又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区域,目光专注地看着缝合线的愈合情况,试图把这具身体当作一件精密的仪器来维修。
好在林鸢并没有觉察到她方才的踌躇,如同之前一样,一五一十的回复着自己的问题。
帘外,陈默的声音清晰传来:“恢复得不错,明天再拍个片确认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了。回家后记得按时用药,避免负重,定期复查。”
“太好啦!妈妈明天就可以回家啦!”小满稚嫩的欢呼声响了几秒,又怕“好朋友”伤心似的,小步挪到了林鸢的床边。扒着帘子边缘,小声宽慰着里面的人。
“林阿姨,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哦!我会想你的!”
林鸢侧过头,看着帘子上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尽量淡化着即将迎来的离别伤感。
“嗯,小满乖,阿姨也会想你的。等阿姨出院了,一定带你去吃你最爱的小蛋糕。”
生怕林鸢反悔似的,小满从帘子缝隙里将小手伸了进来:“拉钩!”
“好好好,拉钩!”
林鸢伸手陪着她完成了一整套盟誓流程,这只小猫咪方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母亲身边。
安抚完撒娇的小满,林鸢方才想起某位医生似乎被自己晾在一边许久。她赶忙换上一副实在抱歉的表情,将脑袋转了回来,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处近在咫尺的池水中。
不知停下了手上动作的宋清,正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病房顶灯的光,映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虽然探不到深处,但那些不经意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却是一清二楚。
林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是未等她将话说出口,宋清便抢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她站直身子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伸手拨开帘子走了出去。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疤痕恢复也在预期内。这几天注意不要搔抓,可以开始用一些促进疤痕软化的药物。”
可惜这些话并未进到林鸢的耳朵里,她只专注的望着那道身影在薄薄的一层蓝色床帘上若影若现的流动着,像冰消雪融后潺潺不尽的河川,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支起上半身子靠在床头。刚低头系上颗扣子,一抬眼的功夫却见宋清在她的床尾站定了下来。拿起病历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那支旧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明天再拍一下片子,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也可以开始准备出院了。出院前康复科医生会再来给你做一次评估,交代后续的家庭复健计划。”
轻飘飘的一句分别倒计时和后续责任的外包规划,让林鸢停下了系扣子的手。
偏在她脑子乱得跟一坨浆糊似的时候,宋清伸手,干脆利落地拉开了帘子。
随着“哗啦”一声响,明亮的光线和病房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打破了那短暂而隐秘的结界。
“衣服扣好。”
宋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病人这副半敞着衣裳的模样,不甚赞同。连声音都比刚才医嘱的语调,稍微多了些别样严肃意味。
这帘子又不是她拉上的,又不是她拉开的,眼前的这位宋医生倒是管的过宽了。林鸢忍住了白她一眼的冲动,低头继续扣着扣子。
“别感冒。”
如出一辙的关切,在跨越了十年的光阴后,再次响起。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夏季的蝉鸣猝不及防的响彻林鸢的思绪。
那时的宋清顶着个老师的头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不爱吹头发的学生把头发擦干。
而现在的宋医生,似乎依旧拿这个不怎么听话的病人没太多办法。连用的借口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威力的“别感冒”。
病号服的扣子,在不知不觉间一颗一颗地回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宋清与陈默的身影,也早已不见。
病房里,小满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着。林鸢一边微笑的听她讲着改编版本的白雪公主,耳膜却被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吵得慌乱。
那句“别感冒”,正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早已荒芜的角落,不知是否会再次发芽。
夜晚的住院部走廊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林鸢遵从医嘱,慢慢地在走廊里踱步,进行着恢复性活动。
一抬头,就看见谢经年提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朝她招了招手。
“哟!林乘务长,散步呢?”
住院这段时间,林鸢和宋清的这两位室友打过几次照面。
心外科的李自然李大夫说话客气,自带着几分语言的艺术。但那明晃晃画出来的自留地界,多接触几回便能感受到她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而在这群“妖魔鬼怪”里面,谢经年则显得过于正常了些。用现代的形容词说,就是那种一看就没有受过原生家庭毒打、成长的路上顺风顺水,身心健康到无以复加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