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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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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两个多月了,依旧是没台词没有露脸机会的背景板,还不打算放弃吗?”

“还没熬到要放弃的时候嘛。”

“你都不觉得无趣吗?”

他放下碗仰头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美事,不自觉微笑起来:

“唔知(不知道),每一日我都觉得好满足。想回去了吗?”

顾梦竺看着他的眼睛,回去的话没能出口,她觉得自己矫情又娇气,老是打退堂鼓,对吃苦这种事没有一丁点毅力。

“再陪你一阵子吧,我好像,也还没到腻烦的时候。”

“好。那明天走不走?”

“走,有钱赚干嘛不去,难得开工一次。”

第二天,他们早早动身搭上了开往深山老林的大巴。山高路又远,剧组到达目的地时,时间已经过去两个钟。太阳被挡在山外,阴影将树木照得墨青。草叶上摇晃的露水还没有干,寒气正到处弥漫着,时不时就溜进别人的脖子里。

停车、下车、搭场地、放器材、调灯光、架轨道……又是一阵匆匆忙忙,随着导演一声大喊,剧组终于开拍。现下正拍着主角们的对手戏,明显有人拖了后腿,竹林里回荡着的,是不断重复的“cut”和“action”。

主角这么僵持着,自然没有群演上场的机会。等待的间隙,他们开始抽烟。弥漫的烟味十分缠人,将衣服熏到发烂。一场戏需要从早拍到完,他们在机器拍不到的地方席地而坐,连打发时间都觉得无聊。竹林原本的清香早已不见,仿佛那青绿的竹叶也刻上了尼古丁的污臭,不久便会一夜枯黄。

连风都吹不进这烟雾缭绕的竹林。

顾梦竺疲惫地按着太阳穴,将头埋进膝盖里。她闻二手烟已经闻到脑袋发晕,多吸进一口都会被呛到咳嗽。烟味每重一分,她对剧组生活的厌恶便更浓一分。

“年轻的男群演们都上来,老的不要,原地待着。”

齐耀光“噌”的一声蹿出去,急急忙忙奔去集合,她则颓唐地坐在原地。为了不将衣服弄脏,两人都在底下垫了一堆新摘的竹叶。

“哎呀呀,里滴后生仔果面,化得跟女仔一样喔,都唔知跟边过比靓!”(这些年轻人的脸,化得跟女孩一样,都不知道在跟谁比漂亮)

听到熟悉的乡音,顾梦竺疑惑地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有四五个男人坐在在她左手边不远处,黑黢黢的面,看着六十多岁的模样。见她看过来还笑了几声,皱纹在眼尾出像波浪一样散开,年老的痕迹虽然藏不住,人却十分精神,眼睛闪着精光。

“人哋系娇花来嘅,你计系同我哋哩班野草一样咩?”(人家是娇花来的,你以为是跟我们这些野草一样吗)

“都系,都系。宜家都要扮靓先得出头啦,佢地喊做咩啊,哦,冰冷嘅手术台!”(也是。现在都要好看才能出头,他们把它叫做什么来着,哦,冰冷的手术台)

她一边听着他们闲聊,一边转过头去偷笑。几个人越说越起劲,引起了领头的注意。

“一群老东西在这里聊什么天,快点滚过去站位。”

他们拍拍屁股起身,有个长胡子的抠了抠鼻子,抱怨道:

“先前仲话唔要老嘅,宜家就喊生喊死。坐多两秒钟要佢命咩?”(之前还说不要老的,现在就要死要活地叫,多坐两秒钟能要他命吗?)

等待的场地现在几乎只剩下女群演,她们等了很久都不见主事的人过来,看样子怕是主演那边又出幺蛾子了。顾梦竺等到双目失焦,嘴巴嘟囔了几声,连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叽里咕噜念叨了什么。

“我冇自由,失自由,伤心痛心眼泪流。我行错步,叉错步,此餐心伤透……”(电影《逃学威龙》)

她反复哼着这几句,接着挠头抓脸画圈,什么无聊的事情都做了一通。张望之际,她隐隐在竹林缝隙中看到几个凸起的坟头。

是刚搭的道具吧?

她缩了缩身子,却忍不住伸头出去探看,最后又因为实在害怕,背对着坟墓往人多的地方挪了挪。齐耀光一回来,她就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躲在后边磕磕绊绊地跟他讲自己方才看到的东西。他朝墓地的方向看过去,不一会儿便严肃地皱起眉头,叮嘱她不要乱跑,群演的戏拍完了就赶紧回来找他。

齐耀光自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是山地草木丛生,看不见的危险总藏在暗处,要是不小心落了单,山里光线不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着人。

“干什么干什么,老老实实在后面走,抢什么戏?”

“老实点,别耽误我们时间!主演都没你有能耐!一个背景板而已,戏还多!”

导演的声音虽大,却也压着火,光听着骂人厉害,指不定在间接骂谁。一名女生正中霉头,被教训得满脸通红,擦了擦眼睛后一路低着头跑回去。顾梦竺跟在一个家丁后边,混入迎亲花轿的仪仗队一块儿静静走着,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生怕出点什么差错。

好在这场戏还算顺利,两遍就过了。顾梦竺回去的时候,齐耀光跟一群人正说着话,因为说的方言,别人也插不上嘴。见她回来,起身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野果。

“山上有这东西,他们说能吃我就摘了。还挺甜,解解馋就行,别吃多了,到时候上大号拉不出来还要怨我。”

“你还认识这个。”

她把皮剥了吐掉涩嘴的白芯,两只手被汁水染得黑紫。齐耀光见她吃得埋汰,冲她好一顿笑话,临了给她翻包里的纸巾擦手。

大角儿的对手戏拍完,他们才得空填肚子。主演在房车上吃剧组专门订的饭菜,其他人站在外头就着冷空气排队领盒饭。饭搁在保温箱里早就冷了,凝固的油脂浮在肉上,看着腻人。顾梦竺吃不下去,扒了几口白饭后捏了只鸡蛋,起手往旁边的石头一磕,小心抠着外层的壳。齐耀光见她吃得起兴,伸手把兜里焐热了的鸡蛋递过去。她摇摇头说自己吃够了,夹了点咸菜放在蛋黄上又是一口。

夜暗了,竹林开始冒寒气,叶子窸窸窣窣地响却又压抑着风声的呜鸣。他们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安地看向竹林深处——那聚集着坟堆的地方。但是戏还没拍完,剧组专门等到现在,就为了拍点恐怖场面。

“灯,灯,把该灭的灯都灭了,留一点光就行。灯光师,把光往高处打。道具组的,干冰放了没,怎么没看见烟雾?利索点利索点,别慢吞吞的,时候也不早了!”

“好冷啊。”

顾梦竺蹲在地上被冻到全身发抖。虽然裹着羽绒服,但是山里实在冷得过分,加上连照明灯都关了,她左右摇晃着头,一副被冻到神经的样子。齐耀光领着她往人多的地方挤了挤,两个人互相贴着,彼此哈气取暖。

她捂着脸瞧他们拍夜戏,发现自己不大看得明白,无非是人固定在一个地方跑来跑去,摄像师狂乱甩着镜头,还有个人坐在轨道上跟着摄影机一起舞罢了,女主演倒是将惊惧演得出奇,尖利的叫喊声听得她急忙按心口舒气。不一会儿又有人喊起来了:

“来来来,看见那几个坟包没有,去那头蹲着的多给七十块钱红包,摄像机扫过来的时候慢慢站起来。要长头发的女生!待会儿都把头发放下来,要能披肩的。”

戴着渔夫帽的导演看了看,添了句:

“发几道符吧,一人一个,道具那儿还有吗?”

“有的有的。”

“那赶紧的。”

顾梦竺听得蠢蠢欲动,刚要站起就被身旁的人抓住手腕拉了回去。

“别去,不缺那点钱。”

她还有点不甘心,使劲拽了拽,齐耀光没放手,把人按紧了才解释道:

“你没经历过,一般拍这种戏都有些邪门。鬼打墙的事多了去,指不定就碰上了。再说这边地势不平,野草石头又多,夜晚视野有限,稍不留神就不知道摔哪儿了,危险得很,不许去。”

他的声音沉,抓着她的手也有些用力。她隐约听着那话里不容反驳的态度,直起的身一下子缩回去,老老实实待在他旁边。

但是戏拍得很顺利,群头确认了三遍人数,没多久就喊人上大巴。排队上车时,她在背后撅着嘴咕哝:

“都冇咩大事嗻,无赖赖少咗七十蚊,真系心痛死。”(都没有什么大事啊,无端端少了七十块,真是心痛死)

声音不大,刚好能入耳让他一笑:

“对唔住,不过好彩,无事发生。”(对不起,不过幸好)

她仗着他看不见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两人一路坐大巴回去,连澡也顾不上洗,被窝一沾人一躺,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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