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戏是民国戏。他们又是一大早在拍摄地集合。等工作人员弄好场地灯光,饭点早过了。吃完早饭,一行人才有时间忙妆造。群演的妆发相对简单,男的稍微把头发剪剪,女的互相给对方扎麻花辫,这场戏的造型便成了。顾梦竺捏着两条辫子左右甩,齐耀光戴了一顶黑色的学生帽在不远处站着,刚好朝她那边看过去,原地哼笑了一声。
这人绝对是在笑话她。
她狠狠瞪他一下,转过身去打算眼不见心不烦。服装组正在搬东西,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是几个大箱子,估计里边装的衣服。
“都过来领服装!”
有个人大声喊着。顾梦竺放下辫子搓了搓脸醒醒脑,这才跟着他们一道儿排队。轮到她时,分服装的女孩明显眼睛亮了亮:
“嗨!”
见她迷惑,徐织露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小声提示道:
“上次,谢谢你的创可贴。”
她恍然大悟:
“啊,那个啊,小事而已。你的手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谢谢。”
女孩腼腆地笑着,眼睛却十分晶亮,哪怕在灰暗的云朵底下依旧闪着清澈。
“快点儿啊!”
后边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急声催促。
“不好意思。”她连忙接过服装,快步走开给人让路,“有机会再聊。”
徐织露点点头。
顾梦竺脱了外衣将戏服换上,从公共厕所出来时,照例冻得两股战战打哆嗦。阴云蔽日的天气,不下雪也冷得慌。她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环顾着四周找人。没多久便看到,眼熟的那个人穿了一身齐整的学生装,插着兜姿态挺拔地站在那掉尽了枯叶的树下。两条黑黢黢的粗硬的眉毛衬得整个人更为精神。狂风萧瑟天茫茫,学子报国战凄凉。她看得直了眼,暗暗念出一句酸不拉几的打油诗,心扑在胸口发烫。
犀利(厉害)啊,果然系(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她摇摇头感慨着。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怎么人家就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她倒好,五官被女娲随意糊成一团,再“啪叽”一下甩脸上,最后杂七杂八地长大,简直敷衍得过分。
闲想的工夫,齐耀光也找到了人,立马迈开步子优哉游哉地往她那处走。察觉到这人投过来的视线,顾梦竺连忙低下头,左看右看慌乱地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还未挪脚就被他一把揪住。
“躲什么?”
她被迫抬头与他对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正拧着眉头,面上多了一分正经,慌得她再次低下头去。
“冇咩(没什么),我扫扫滴垃圾嘛。”
他跟着低头扫视地面,疑惑出声:
“我冇见有垃圾喔。你咩时候兼职做扫地僧啊?”(冇——没有,咩——什么)
“关你叉事。无端端过来做咩嗻?”
“冇,见你都几斯文啊,我专登过来睇睇咯。”(没,见你都挺斯文的,我专门过来看看)
顾梦竺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
“你都唔错啊,正正经经似果人。”(你也不错啊,正正经经像个人)
他眉毛一挑:
“宜家至似人,咁先前系咩啊?”(现在才像个人,那以前算什么)
“人猿泰山嘅猿人咯。”(嘅——的)
齐耀光哼笑出声,大臂一甩搭在她的肩上,揽着人把头转过去说话:
“啊嚟,老实话啊,嚟果种爱恨分明嘅性格,我真系好欣赏。唔会蚀底,唔错,唔错。”(啊你,老实讲啊,你这种爱恨分明的性格,我真的很欣赏。不会吃亏,不错,不错)
“死啦嚟!”(死啦你)
她两肩一拱荡开他放过来的胳膊,快步走开,不愿再见到这讨人嫌的玩意儿。先前短暂升起的情绪一下散尽,徒剩下要吐吐不出、要骂骂不绝的气恼。
戏开拍了,顾梦竺接触不到剧本这么高级的东西,搞不明白到底要演些什么,只知道他们被分成了男女两队,要拍两个不同的场景。男群演的部分先开拍,她在有台阶的地方踮起脚无聊看了两眼,只见男主被人架着两条胳膊推出来,原本等待着的学生们呼啦一下涌上去将其围住,同乌鸦一样嘎嘎地各自讲起话来。气氛一下子便热闹了。人声嘈杂,她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些什么,只顾盯着一个人看。
他好像很不显眼,又好像很显眼,站在那里跟别人一起讲着话,声音不会录进去,摄像机说不定也会略过那张脸。她站得那么远,什么也听不见,光看见他就觉得他不卑不亢,像个将上战场的战士,要用笔杆用唇舌闯出一条奔向革命的光明的路来。
演技,好像真的有进步。
顾梦竺笑了一下,像个窗边站着的班主任那样,骄傲地听着教室里不歇的读书声,眼睛里晃着细碎的星光般的欣赏。然而没多久气氛就变了,苛责声在安静的片场内如冲击波般一股股地轰过来。
“傻站着干什么,轮到你拍了?蹲下,待会儿机器就扫过来了,蠢猪!谁找的人啊,连看眼色都不会吗?”
“喂喂喂,你干什么干什么呢你!这戏是给你演的吗,你在这儿抢?戏眼儿是你吗,跟你有关系吗,你摆什么pose呢?你耽误全剧组你明白,傻叉!把他给我拉下去,换个人!”
现场气氛凝重得可怕,齐耀光原本直直站着,眼下也学着别人的模样略微弯了腰,以免成为下一个难堪的靶子。顾梦竺的笑容掉到地面,她觉得自己的眉毛都快要被这股冷气冻上了,于是默默将眼珠转向别处。
这次的导演,脾气不小啊。
她在心里为那帮群演点灯,忧心起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骂声持续了很久,拍摄怎么也不顺利,时间越耗越长,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气恼且疲惫的怨怼。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的饭点,齐耀光从人堆里钻出来找她。她正站在石柱子旁等着,零下个位数的天气,他的额头全是汗,看得她说不出任何轻松的话。
顾梦竺从背包里翻出纸巾,让他把头上的汗擦一擦。
两人卖力地埋头吃饭,各自不作声,临了有个人端着吃了几口的盒饭走过来,挡住他们头上从云缝漏下来的一点日光。
“你,一会儿开拍了到前面去露个面。导演说了,新来的太不懂事,我看你条件还可以,镜头应该会好看,拍完了我让群头给你加钱。但是你给我记好了,千万别给我搞事!”
他的惊喜肉眼可见,一张嘴半咧着,连饭都忘了咽,站起来不住地点头道谢。她也跟着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人却不自觉微笑起来,衷心地为他高兴。
饭一吃完,齐耀光便迫不及待地去到那边等开工。顾梦竺因为激动,吃得比往日多,此刻正斜靠在红色木柱上闭着眼睛打瞌睡。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头歪向一边往下坠去,稍稍一个重心不稳,在原地打了个踉跄,人差点摔下台阶。身边不断有说话声传来,偏偏成了为睡眠助兴的乐曲,她睁着眼睛越想越困,最后在缝一般细的余光中瞄到了一张凳子。
凳子!
她的心神震了震,忽地清醒了一点,脑袋已经思索不出任何理智的想法,卯足了全身的劲儿朝那张凳子摸索过去。如果说坐上去的前一秒,她尚且还能从旁人惊异的目光中察觉到些许不安,那么坐定的现在,她因为那浓郁的睡意以及舒服的姿势已经完全无法去思考,什么叫做危险了。
她眼下睡得正酣,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然而噩梦正逐步走近,不多会儿便在她身旁站定。
“喂,你坐这儿干嘛!”
她被人推醒再一把提溜起来。
顾梦竺抬起眼皮,看清了那人嘴边的一圈胡茬,刮得不干不净邋里邋遢的,她嫌弃地皱了下眉。
“这是你的凳子吗?
“该你坐吗?你配?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