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清是谁,也想不到倾云峰中还有哪只灵兽会偶然前来修行,但无论是谁,他无意叨扰,却也并不打算落下今日的修行,如此想着,便走进了些。
淳质的灵气常年萦绕在潭边,他走得近了,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逐渐看清了,那抹身影立于潭中,背对着他,半截身子拔出水面,在月下显得孤冷挺拔,北梵几乎下意识就认出了这个背影。
自上次渊明知带他去了晴山居,他已经有一年半没见过他的师尊了。
他明明还记得,那人离开之前还告诉他修行上有何不懂的可以去问他。他原以为这次有何不同,他初时内心纠结,要不要去找渊明知请教修行,他同自己天人作战良久,才勉强翻出一个前行的借口——他虽于渊明知心绪复杂,可变强前路困难重重,是他当下第一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至于其他,暂且不管。
他终于说服自己前往阑珊筑,可面对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结界屏障。
云哥儿告诉他,尊主平日闭关或者外出之时,都会启用结界,只是近年尊主行踪不定,他也并不能确认尊主何时回来。
北梵以为渊明知只是出门了,很快会回来,所以为了他的修行,他每天都来,起初他是每天辰时去,后来是晚间戌时去,再后来每个时辰都去过,想着总有一个时辰能碰到。可那道屏障结界从未打开过,渊明知很久没回来了。
北梵不知道,十年弹指,百年一瞬,时间于修仙之人来说毫无意义,尤其对于实力强大之人来说更是如此,可他年岁太小,一年于他而言,已是无比漫长。
他日复一日地修炼着,每天重复着昨日的修行,他起初还因资源充足日益进步而欣喜,可欣喜过后,又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似乎并未改变。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无论所处何种环境,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他的世界好像就该如此,从前不变,此后不变。
所以他再见到渊明知时,心里也仅仅只是吃惊而已。
渊明知的墨发如烟如瀑,垂落时掩住了脊背大半冷白的肌肤,只余几缕湿发贴在腰侧。水中露出的手臂修长匀称,线条利落分明,半截腰身没入潭水,冷冽的水流漫过腰际,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在月光下轻轻晃荡。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一袭银辉倾泻而下,将那道清丽挺拔的身影裹住,愈发衬得他孤冷如月下寒玉,周遭的寂静都仿佛凝在了他周身。
一年多了,那人似乎仍未有变化。
他眸中平静,转身欲走,却在抬步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潭中之人忽然抬手,将垂落身后的长发尽数拢到胸前——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便这样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他肤色本就冷白如玉,此刻光滑的脊背却赫然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肩背一路蜿蜒贯入后腰,狰狞得触目惊心。冷潭的寒气浸得伤口不住渗着血珠,顺着脊背滑落,在水中晕开淡淡的红,而伤口深处,更有一缕黑色魔气若隐若现,如毒蛇般缠绕在血肉里,与那片冷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愈发显得可怖。
北梵看得心中一滞。
在他眼里,这人即使淹没于万人之巷,也能凭着他出挑的容貌和冰冷的气质傲然出尘。他似乎只消站在那里,便是一派的风神清隽,绝代风华。更不必说此人的天赋实力,在整个霄云顶都是人人敬畏的存在,就连赫赫有名的薛五长老如今在渊明知手中也走不出百招。
像他这般,即使无人能融化他眼中的冷漠,也该是个不染凡尘的仙人。至少他的强大,不足以任何事物令他神伤。
可那人强大如斯,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他远远看着渊明知背后清晰的伤口,不由拧起了眉。
渊明知发现了他。
他慢慢从树后走出,接触到那人射来的凌厉目光。
渊明知面色冷然,脸色苍白,眉宇间却没有半分柔弱。
“出去!”
那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语气淬冰似的寒凉,不带一丝温度。
他说不清当时心中翻涌的是何种滋味,只清晰地感觉到,眼前之人即使身负重伤,那份一贯的冷漠疏离也从不曾消减半分。
阑珊筑的屏障结界终于消失了。
他立在房门外,心想着以渊明知的性格,会不会怪罪他的突然闯入。
他不承认这是试探。
他就那样静静侯着,直到那人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才俯身才跪在人前,垂首等待预料中的责罚。
然而渊明知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问他为何会在后山。
他跪在地上,趁着回答问题的时候才抬眼看他。
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渊明知,上一次,还是初见时,他攥着那人的衣袖,怯生生喊师尊的时候。
他的气质依然倨冷,清隽的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淡漠,总盛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他刚沐浴而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潭水的清寒,未及束起的长发披在身后,还犹带湿意。许是受伤的缘故,那张素来冷白的脸添了几分清浅的苍白,但北梵看着,心中却蓦然觉得这样的渊明知有了一丝鲜活的人烟气。
北梵独自站在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可他的身子并不单薄,仰着头,盛着月色的背影不知为何透露出一丝寂寥和茫然来。
良久,北梵怔怔回神,漆黑的眸子瞧了一眼身后的无尽夜色,才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