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明知留在倾云峰处理了些峰中琐事,又补了些阵符在灵阁,恰逢晴襄成年出关,渊明知为她施法巩固人身。
彼时远山衔日,暮色漫过山峦,渊明知自山顶踏云而下,耳畔忽传来一道细微凌厉的破空锐响,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遥遥望见一道少年的身影。
眼前是一片迎着斜晖的白色花海,紫星罗缀在暮色里,在晚风中翻涌成白金细浪。少年剑身如秋水,灵光练洗,剑起虚空时,带起一道亮丽银弧,白色花瓣顺势而舞,成了淡金的绸带,他步法极轻,足尖点过花茎,身影旋动,蓝衣与金浪交错,成了气势凌人的剑气,直指一方峭石。
剑尖未及石壁,峭石倏地从中炸开,少年借着气浪从空中旋身而退,退至原处,足尖一点,又凌空踏屑,身形反复,手中剑舞得猎猎生风,偶有剑气破万空,倏至丈十处,又化作数道如针气刃,一一穿透数枚花叶。
渊明知不免心惊,这少年白日去侧峰习阵练武,下学后还勤修青昀剑诀,青昀剑诀乃他独创,各峰之中鲜少有人修习,他竟还能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练至第二重一式。
望着金色细浪中的少年,眼前倏然闪过此人人犹带着一丝野心的澄澈眸子,才真切感受少年对变强的执念与认真,至少在变强这件事上,他做到了同龄层无法做到的极致。
北梵收回攻势,自空中翻转身形,稳稳落地,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时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静立的渊明知。
那人一袭青黛长衫,立于紫星罗花海尽头,暮色漫过天际,晚照金芒淌在他衣袂间,晕染出几分暖意,倒像是把周身的尘嚣都滤尽了。他就那样静静望着,仿佛在这片绚烂花海里,伫立已久。
北梵眸子顿了顿,抬步走向渊明知,抱剑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师尊。
却见渊明知并指成剑,抬手随意削下一截桃木长枝,长枝握在手中,忽如灵剑般散发出淡淡的华光。渊明知持剑而立,气势陡然一变,眸中一无既往的淡漠,却犹有错觉般带着一丝战意凌然,他定定地看着北梵,道了一句:
“来!”
北梵愣了愣,看着眼前人持剑而立,意气风发,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道了声是。
自打上了霄云顶,变强是他唯一的信念。七载寒暑,纵有千般困顿,万般不顺,这份初心仍未动摇。他早已明白,所谓外力终是虚妄,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他不知他的师尊是一时兴起,还是特意前来指点,只知这样的机会本就可遇不可求,他应当珍惜。
他屏息而退,与渊明知持剑对立,眸中燃起灼灼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身影。
“请师尊指教!”
北梵屏息凝神,提剑而起,剑身凛寒,冷光簌簌,直逼渊明知面门。
渊明知眉目轻凝,轻易躲过,北梵手腕翻转,顺势在其周身布下如网剑气,回身一挽圆月,步法紧随,渊明知右手举剑挡下,左手捏住其势大力沉的踢腿,北梵挣扎一下未能脱开,当即后仰撑地右腿踢出,渊明知自然松手放他而退。
凌厉剑气接踵而至,渊明知只后退半步抬手随意打散了,挑了眉抬眼看他。
再看北梵,神情肃然,方才种种不过试探,可只这般试探,也霎时明了自己与那人的实力悬殊,他眸中敛过锐光,却好似更冷静了。
“我会将境界压至同你一样,且只用一成灵力,若你能破我木剑,便算你赢。”渊明知看着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桃木枝,末了又添一句:“若你赢了,为师允你一个要求。”
“是!”
北梵紧了紧执剑的手,周身灵力翻涌,光华流转,渐渐将整柄长剑裹入其中,剑身嗡鸣着蓄势待发。
同一境界,一成灵力么……
他不在乎什么要求,只当这是渊明知对他近年修行的考教,可练气四阶的一成灵力,连支撑一个完整剑招都勉强,他虽不敢质疑渊明知的实力,可心底难免不甘,他想着,若真连那一成灵力都破不了,这些年的苦修岂非成了笑话?
渊明知看他神色,知其心中波澜,淡淡提醒:“境界相近时有所保留是稳妥,可你我对弈,若你一开始不抱着杀死我的决心出手,那为师告诉你,你绝无胜算!”
北梵抿了抿唇,指尖将剑柄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不得不承认渊明知所说,眼前这个人,仿佛总能一眼洞穿他所有思绪,望穿他灵力每一处流转。这般望尘莫及的差距,越发教他觉得自己像在撼一尊稳坐高台的弥天大佛,自己所有的小聪明,在他面前,在实力面前,不过是徒劳挣扎,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无力。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忌惮的,不是此刻需要应对的一成灵力,而是此人身为金丹后期修士的那份浑然天成的强大自信,以及自己未曾拥有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北梵闭了闭眼,轻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凛冽锋芒取代,周身气势骤然拔升,如出鞘利剑般直指前方。
渊明知看着他,轻轻勾了唇。
刹那间,北梵指尖捻诀,剑锋嗡鸣着沉凝起寒芒,青昀剑诀的势道陡然勃发。少年稚嫩的身形灵动多变,速度快得惊人,裹携着凌冽剑气骤然袭来,竟生出几分黑云压城的破人气势。
这一招,若对手是同辈修士,怕是接招便要落败。
可惜——
渊明知终于动了动,北梵心中立即警觉,可下一瞬,他身体猛地僵住,额前冷汗瞬间滑落。
渊明知不知何时来已绕至身后,只觉右手被轻易扣住,方才仿佛要翻云覆雨的攻势便应声被破,庞大的灵力如潮水般瞬间逸散而出,化作漫天细碎光莹。
北梵心中大震,正欲挣开掣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破绽百出。”
话音未落,北梵后心骤痛,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狠狠倒飞出去,他接连撞进花海,翻滚数次,才勉强提气翻身稳住身形,只是这一提,他体内灵气顿时翻江倒海,内脏跟着颤动,疼得他猛地攥紧衣襟,以剑撑地,翻天覆地地咳出好几口血,再抬眼,他已落在数十丈之外。
北梵咬紧牙关,死死地忍着剧痛,脸色难看至极。
一击!
北梵瞬间明白了渊明知的用意——无需花里胡哨的样式,仅凭这压缩到极致的半成灵力和精准判断,便能势如破竹,直指要害。
方才那招已是他目前能使出来最强手段之一,即便是五阶修士也未必能轻易接下,如今灵气已去三一,却连对方衣角都未碰到,他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动的。
这般落差,对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但终于,他对渊明知的强大有了深刻的认知。
即使那人自降境界,灵力十存其一,可他仍是那个可指日月,强大如初的男人。
这便是强者,是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北梵眸中晦暗不明,指节捏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轻微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惊宕的神色逐渐冷静下来。他伸出舌尖,舐去唇角的血迹,清冷的夜风拂过面颊,掀起一丝嗜血的腥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