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答案呢？”

伊德沉默了片刻。雨水在四周织成帘幕，将他们围在中间，像一座小小的孤岛。他伸手，握住伊扎克冰凉的手指。

“你问我你是不是一个错误，”伊德缓缓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错误，怎么会让另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找到？”

伊扎克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来的时候，用了与荆棘相连。”伊德说，“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想找到你，后来我知道了一切，我是引路人也有着独特的能力。我不在乎那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

他握紧那只手。

“如果找不到你，这个世界对我没有意义。”

伊扎克的睫毛颤动着。

“我梦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他哑声说，“梦见有人来找我，梦见有人告诉我，我不是错误。可每次醒来，只有我一个人。”

“我其实不止一次梦到这样场面。”伊德微微蹙眉。

他抬手，轻轻拂去伊扎克脸上的水痕。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忽然开始变化，荆棘森林地向后退去，雨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

那是长庚星宫前的玫瑰园。

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红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只色彩鲜艳的小鸟落在最近的玫瑰枝头，歪着头看着他们。

伊扎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伊德牵着他站起身，走进花丛。泥土松软，带着雨后潮湿的芬芳。那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伊扎克的肩头。

“它认得你。”伊德轻声说。

伊扎克侧头，看着肩头那只小小的生灵。它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衣领，然后安静地蹲下来，像是找到了久违的归宿。

伊扎克抚摸小鸟灵活转动着的脑袋，慢慢的将手伸了出去，小鸟啄了啄他的指尖，似乎是在告别，从尾部开始慢慢的散开，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伊扎克的手指停在半空，保持着方才触碰小鸟的姿势。那温暖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可那小生灵已经散成了点点微光，融入了玫瑰园渐浓的暮色里。

“我一直不知道我是什么。”他望着那片虚空，“星族，血族，人鱼？BETA？星际海盗？帝国贵族？还是大公妃？一个难民？”

他一件件数着，像在清点不属于自己的行囊。

“每个身份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他顿了顿，“小恩人大概真的爱过我吧，可我也不知道他爱的是哪个我。”

伊德站在他身侧，静静听着。玫瑰在晚风里摇曳，花瓣偶尔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土上。

“直到做了一段荆棘，反而最轻松。”伊扎克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因为荆棘不需要是任何人，只需要留在这里。”

风忽然停了。玫瑰园陷入一片寂静。

他伸手，想去轻轻拂去落在伊德肩头的一片花瓣，可是又停了下来。

伊德握住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

“那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伊德问。

伊扎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向那些忽然盛放的玫瑰。良久，他开口，声音里有些不确定：

“……暖的。”

伊德轻轻握紧了些。

“那就够了。”他说，“这个有人握着你的手，有人在听你说话，有人穿过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只为了找到你。”

伊扎克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身份，”伊德继续说，“荆棘、星族、血族、人鱼、BETA、海盗、贵族、大公妃、难民，它们都是你来时的路，但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那我要去哪儿？”伊扎克问。

伊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玫瑰园深处，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建筑，建筑某个窗户亮着一盏灯。

伊扎克怔怔地望着那灯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伊德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而坚定，“我知道就行了。”

暮色四合，玫瑰园静静铺展。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伊扎克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伊德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前方是伊扎克的背影，肩头还残留着小鸟消失后的一缕微光。他想追上去，想喊住他，可那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终融入了灯火之中。

恍恍惚惚，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黑鸦号舱室冰冷的金属天花板。熟悉的电子音在耳边滴滴作响。伊德眨了眨眼，意识还停留在玫瑰园的暮色里，身体却已经回到了现实。

“好家伙，你这一睡，七八天过去了。”

眼镜小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他靠在椅背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天没少守着。

伊德却什么都顾不上。推开眼镜伸过来想要扶他的手，赤着脚就冲出了舱室。冰冷的金属地板激得他脚底一颤，但他没有停，一路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了外面。

然后，他停住了。

外面蓝色的穹顶下，远处的湖，此刻正中央生长着一株巨大的荆棘树。

它从湖心深处拔地而起，粗壮的枝干蜿蜒向上，每一根枝条上都布满尖锐的棘刺，像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力终于苏醒。它们交织缠绕，向上攀升，越往上越密集，越往上越柔软，直到顶端，所有的荆棘都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托举着一朵巨大无比的玫瑰花苞。

那花苞低垂着，尚未绽放，却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花瓣层层叠叠，是浓烈到几乎要滴落的深红色，像沉淀的血脉，花瓣边缘透着微微的金色光晕，随着呼吸般的律动轻轻起伏。

整株荆棘树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湖心，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

伊德站在黑鸦号的舱门口，赤着脚，忘记了呼吸。

风吹过湖面，带着这颗星球特有的清冽气息。

远处，冉野站在岸边，小血婴仍然紧紧抱着他的腿，却也不安分地探出脑袋张望。他看见伊德出来，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伊德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

他抬起手，触到的是一片潮湿，就像船长说的。

“二小姐，真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