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谢谢你。”昌灵从大嫂远去的背影中收回视线,垂眸轻声说。
敖杰似乎有些惊讶,半晌才问她,“谢什么?”
“之前在家里,要不是你出声打断,又给我点了一条新思路,按照我的脾气恐怕今天真的要打起来不可。”
“你说这个,那我是旁观者清。”敖杰不以为意,“你家那几位长辈常年倚老卖老欺压弱小,这种装假恶人的戏码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够看,更何况你之前的形象一直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突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抗,他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会咬着牙不低头的。”
昌灵听完有点想笑:“所以我们不演恶人,改演没皮没脸的骗子?”
敖杰大概也觉得好笑,说:“有用就行,不过你那个嫂子,确实有些小聪明。”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她人很好。”昌灵说,“从前在家里,她很照顾我,我逃跑之前什么都没告诉她,但她还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偷偷塞钱给我。”
敖杰嗯了声,“所以你才不跟他们计较,还满足她的愿望。”
“什么愿望?”昌灵没反应过来。
“钱啊,你刚才不是说她跟那位易老先生有联系吗,易老先生是为了拆散你和他儿子,你大嫂嘛,喊你回来不就是为了钱。”
“……”昌灵一愣,随即失笑道:“我没那么说,只是提醒一下她而已。至于你说不计较……我要忙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没那么多心力浪费在他们身上。”
敖杰听完摇了摇头,又夸张地叹了口气。
昌灵:“你干嘛?”
“第一次觉得,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昌小姐,不那么游刃有余了。”
“……”昌灵无奈地闭了闭眼,问:“这是嘲讽吗?”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这样很可爱。”
昌灵听着还是像嘲讽,于是无力地辩解说:“她是真的挺好的,除了我妈和三姐,属她对我最好。”
“嗯,你母亲看起来就很善良。”
“那倒是,所以才会一直被人欺负。”
“但这不是善良的错。”
“我当然知道。”昌灵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命运不公平,善良的人总是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像我三姐,恐怕都没什么人记得她了。”
“起码你记得,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讲给我听。”
敖杰的语气像是课堂上老师鼓励发言那样,让昌灵难得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想了想,说:“我弟弟小时候爱吃白糖糕,我奶奶就趁其他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给他做,还不让他告诉我们。有一次我三姐回家看见了,就从我弟弟那儿骗出来一块最大的,包好了在路上等我。我回来之后她就急匆匆塞在我手里,叮嘱我说吃完了再回去。
“那天风很大,尘土飞扬的,我就躲在墙根底下吃。白糖糕凉了之后很硬,偶尔还能嚼到沙子,其实没那么好吃。但我一直记得那时候她的眼神,亮晶晶的…
“不过现在想想是不是还挺好笑的,不就是一块白糖糕吗。”
昌灵说完看向敖杰,意料之外的,敖杰没有笑,只是好认真地看着她,半晌沉声说:“你如果喜欢吃,我也可以试着学一下。”
……
车厢内有五秒的绝对静默。
昌灵眨着眼睛移开视线,声音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叹息:“白糖糕有什么好学的,做来做去也没多好吃。”
敖杰:“万一我天赋异禀呢。”
昌灵想,看起来不像。
**
接到昌灵的回电易阁立马动身往东山赶。自打早上昌灵离开后他便没有挪动过位置,始终坐在酒店客厅的沙发上。
其实这段时间里易阁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如果非要说他有点什么情绪,那就只有自责。
事到如今昌灵做得已经够好了,没用的是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出租车的后窗被他降下来半扇,烟还是之前买的那一盒,这几天已经被他抽完了大半。
从前易阁不觉得香烟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在需要保持清醒的青天白日,排除可能导致失态的酒精,似乎就只剩下尼/古丁能稍微缓解一下他心里的烦闷。
胸口那块无形的巨石经久不散。
“小伙子,回家过年啊?”司机师傅熟稔地跟他搭话。
易阁“嗯”了声,声音压在喉咙里。
“老家西乡的啊,我媳妇也是那儿的,咱俩算半个老乡。”
“是吗,挺巧的。”
“哎小伙子你结婚没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长得真帅啊。”
易阁说“没有”,烟盒捏在手里来回转。
司机:“你想抽就抽,没事儿。”
“不了。”
“咋的,有烦心事啊?”
易阁闭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在陌生人面前,先前难以启齿的话似乎也变得容易些,片刻后他哑声道:“我家人不喜欢我女朋友,还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哎呀,你这听起来是挺为难的。”司机顿了顿,问他:“不过你家里为啥不喜欢你对象啊,哪儿不好?”
易阁不觉得哪里不好,但司机这样问,他也只好说:“工作。”
“工作?那换个更好的呗,这工作不遍地都是吗。”
“换不了,那份工作她做得很好。”
“那都做得很好了赚钱肯定不少吧,这还有啥不满意的?小兄弟,这就是你家里人不对了奥,不能因为你长得帅就挑人家姑娘的刺啊。”
“是。”易阁点头,“但我家里人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