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皇子公主、宗亲重臣,乃至久不露面的镇国公狄戎,皆屏息垂首,于凛冽寒风中静候,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李重霄与柳栖悟疾步赶来,无声地融入这片死寂。
不多时,殿门开启一道缝隙,大太监孙福闪身而出,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栖悟身上:“陛下有旨,宣驸马柳栖悟,即刻觐见。”
跪在前列的李重津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父皇病体沉疴,为何不见儿子,反要见一外臣驸马?!”
孙福眼皮都未抬,只重复道:“此乃陛下亲口谕令,老奴只是传话。”
李重津死死盯着柳栖悟,目光阴鸷如毒蛇。李重霄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捏了捏柳栖悟的手指,眼中流露出担忧。柳栖悟回以一个隐晦安抚的眼神,旋即整了整衣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容步入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紫宸殿内,药石苦涩的气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李琰瘫在龙榻之上,面色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绀,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得如同拉扯风箱。
他看到柳栖悟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怨恨,挣扎着抬起颤抖的手,声音嘶哑破碎:“你……你说过……朕会好的!你骗了朕!你敢骗朕!若朕有不测……临行前必下一道旨意……让你……让你就算死,也得跟老四葬在一处!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尽管情境如此,柳栖悟心底仍不由得掠过一丝荒谬的笑意。
他也再次感受到了李琰的凉薄与刻毒,李重津都算高看了他父亲三分。
李琰太想活了,若活不成,便恨不得拉尽天下人陪葬,哪还有半分安排身后事的清明?
柳栖悟依礼伏跪于地,声音沉痛而惶恐:“陛下息怒!臣确乃万死之罪!臣本以为陛下圣体只是外伤未愈,精心调养必能康复,是臣懈怠失察!若臣能早些警觉,严加探查,或许陛下……”
李琰听出弦外之音,脸色骤变,竟猛地撑起些许:“你……你查到了什么?!说!”
柳栖悟并未抬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李琰心口:“臣奉命暗查,得知铁勒秘藏一种奇毒,名唤跗骨蛆。此毒阴狠无比,只需微量沾染伤口溃烂之处,毒素便如蛆附骨,迅疾流遍全身。初时不过伤口难愈,低烧缠绵;十日后毒入肌理,浑身乏力,咳喘不止;待到二十日,则五脏衰败,咳血不止,神智昏沉……最多一月,便……便药石无灵,脏腑溃烂而亡。”
“呃……嗬嗬……”李琰双目圆瞪,想说什么,却只剩喉咙里可怕的抽气声,浑身剧烈抽搐的瘫软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死灰。
柳栖悟急忙起身:“陛下!臣这便叫太医……”
“不!”李琰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攥住柳栖悟的手腕,指甲几乎掐入肉中,竟回光返照般坐起些许,声音也陡然清晰尖锐起来,带着垂死的疯狂:“你是怎么查到的?!给朕说清楚!”
柳栖悟不顾手腕剧痛,语速加快:“臣奉陛下密令,暗中留意各位殿下动向。发觉太子近来与合赤温过从甚密,常相约出游射猎,对公主监国之事似全然漠不关心。且合赤温上那求婚折子的前一日,才与太子私会良久。臣起初只疑心他们欲对公主不利,遂加紧探查,谁知……谁知越查越是心惊,竟牵扯出此等骇人秘闻……”
“逆子!这个逆子!!!”李琰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嘶声大喊:“来人!孙福!”
孙福连滚带爬入内:“陛下……”
李琰指着殿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把太……”话至一半,他猛地顿住,更用力地攥紧柳栖悟,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希冀,声音急迫得变了调:“柳卿!这毒……这毒定有解药的是不是?能解!一定能解的对不对?!”
柳栖悟看着他,轻声道:“臣查知,合赤温的祖父,上一代铁勒可汗便是亡于此毒。下毒者正是其叔父。老可汗临终前,对那逆子用遍了极刑……最终确认,此毒,无药可解。”
李琰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如同燃尽的灰烬。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动,那是一种比咆哮更极致的绝望。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缓缓地、不可抑制地瘫软下去,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充满了无尽的不甘。
孙福心惊胆战地跪在一旁,等待着帝王的最终裁决。
良久,一道嘶哑、冰冷、浸透了无尽怨毒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在大殿中幽幽响起:
“太子李重津,勾结外族,谋逆弑父,罪证确凿……即刻拿下,押入御牢,听候发落!铁勒大王子合赤温,助纣为虐,罪同谋逆……将其与铁勒使团一体软禁于驿馆,严加看管,待朕……再做处置!”
殿外,孙福颤抖着宣布完旨意,瞬间哗然!
禁卫军立刻上前,欲拿下李重津。
然而,被围住的李重津却面无惧色。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紫宸殿深处,随即缓缓站起身,扬声道:“诸位臣工!尔等皆被蒙蔽了!柳栖悟与李清和、李清宁乃至李重霄早已串通一气,图谋不轨!如今他挟持父皇,伪造圣意,更欲围杀孤这储君,妄图颠覆我李氏江山!孤今日便要清君侧,救父皇,诛杀国贼!望诸位明辨忠奸,助孤一臂之力,莫中了奸人诡计!”
他话音未落,四周宫苑阴影处、廊庑之后,骤然涌出近千手持利刃的甲士,瞬间反将殿外众人包围!其中竟混杂着不少身着铁勒服饰的悍勇之士,合赤温亦手持弯刀,出现在李重津身侧,脸上带着嗜血的冷笑。
大公主李清和又惊又怒,厉声斥道:“李重津!你竟敢勾结外族,兵围宫禁,这不是谋反是什么?!你疯了!”
靖北道行军大总管王佑高声劝阻:“太子殿下!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啊!切莫一错再错,铸下千古大恨!”
而光禄寺少卿贾道全却眼珠一转,猛地跳到李重津身侧,慷慨激昂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如今陛下被奸佞挟持,殿下起兵护驾,清剿国贼,正是忠孝两全!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兵部尚书柳铮看着站在太子身侧的柳瑜,浑身颤抖:“望舒!太子所言……可是真的?”
其余大臣大多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犹疑不定,不知该投向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