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一行人刚回到涵元殿,容嬷嬷就按捺不住,惶急道:“娘娘,六公主,奴婢有一事不明——方才在庆云殿,为何要主动提起巫蛊之事?那个布偶用的雪缎,若真顺着线索追查下去……”
徽瑜正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脸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容嬷嬷,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对巫蛊之事三缄其口,那才是真正的做贼心虚。”
容嬷嬷一怔。
“今日在庆云殿,皇额娘是去请罪的。若皇额娘对巫蛊之事只字不提,老佛爷会怎么想?她会觉得皇额娘心中有鬼。可皇额娘主动提了——提得坦荡,毫不避讳,甚至提醒老佛爷不能轻纵此事。这样一来,反倒显得皇额娘心里没鬼,是真心在为皇阿玛的安危着想。”
容嬷嬷凝神思索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况且,容嬷嬷,你以为皇阿玛真的会彻查这件事吗?梁廷桂人头落地的那天起,还珠格格的案子在皇阿玛那里就已经结了。他不会查了。"
"奴婢愚钝,请公主明示。"容嬷嬷恭敬道。
徽瑜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皇阿玛若真想查,梁廷桂被拿下之后就该顺藤摸瓜了,可他没有,无论做这布偶的是谁,只要查下去,牵出来的必然是宫里的丑闻。皇阿玛自诩明君、仁君,登基以来宽严相济、四海升平,可若有人知道他自己的后宫里有人行厌胜之术,那他的‘仁’、他的‘明’,是不是就有了瑕疵?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在冰嬉大典在即、西藏土司入京的节骨眼上闹得满城风雨。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体面,也是他给后宫留的余地。只要我们不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便不会追根究底。”
“可若老佛爷执意要追查呢?”
“老佛爷那里,自然有更强大的力量会拦住她。"说到这里,徽瑜忽然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后的风裹着清冽的寒气灌进来,远处,漪澜堂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飞檐上的积雪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是正在缓慢地消融。她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才道:“容嬷嬷,你方才在庆云殿那番话,说得很好。她们能让半个宫的人都为她们保驾护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容嬷嬷不语。
“因为她们是'好人'。”徽瑜说出这两个字时,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线天光,一瞬便被夜色吞没了,“她们真心待人,不计较得失。对这样的'好人',旁人也愿意真心待她们。这就是那股'更强大的力量'——人心。皇阿玛不愿看到后宫动荡,老佛爷也不愿看到骨肉相残。所以这件事,只能在明面上结束。有他们在前头挡着,这桩案子便再无人敢翻。”
皇后站在她们之间,始终没有插话。徽瑜的话她听明白了,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虫子,正细碎地啃噬着她自以为稳固的根基。
她听着二人的对话,终于开口问道:“六丫头,依你来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徽瑜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
“等皇阿玛与老佛爷把这件事定下来。”徽瑜沉静道,“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人心吧。皇额娘,您今日在庆云殿里那番话,已经替我们将后路铺好了。至于那个‘做布偶的人’——”
她缓缓摇头:“那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让老佛爷觉得,皇额娘您是忠心的,吟霜和小燕子是‘有隐患’的。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迟早会有用上的一天。”
容嬷嬷听了这一番话,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雪后的日光那样亮,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阴影里。
不经意间,徽瑜看到庭院里,有几只圆滚滚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小小的影子在暖光里跳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落在她眼底,像许多碎裂到无法拼合的梦。
她记得小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笨手笨脚地堆出雪人圆滚滚的身子和脑袋,又从身上里摸出果子,嵌进去当眼睛和鼻子。雪人便有了模样,歪着头看她。
可小山雀来得太快。白羽的团子,扑进雪地里根本分不清。它们啄了果子就走,翅膀一振,像两片会呼吸的云,一眨眼就掠过高高的院墙,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融进了灰白的天光里。
她本该生气的。果子没了,雪人毁了,膝盖还摔了。可她却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廊下扫雪的使女都回过头来看她。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觉得看着那些鸟飞走的模样,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飞起来了。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大概是‘自由’。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恨”字怎么写,也不懂那些“规矩”与“命数”会把她的一生框成什么形状。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她不能像那些小山雀一样,扑棱棱地飞走呢?
可后来她知道了,她飞不走,她生下来就是牢笼里的鸟,翅膀被剪了,脚上拴着金链子。这座宫城里的人,个个都像她一样,活在被精心编织的牢笼里,只是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那牢笼,将它当作了天,而那些从宫外飞进来的人,她们带着满身的尘土与风雨,感染了宫里的人,为情而生,为义而死,自由地笑、自由地哭、自由地去爱。
可她不行——她生下来就被丢出宫外,被所谓的"星象不吉"决定了半生的命运。她在凝祉阁那方小小的天地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指望任何人。她的生母怡妃死于难产,她甚至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她的皇阿玛在十几年间都对她漠不关心,偶尔的几次见面都带着一种恩赐般的、居高临下的温和。她若也像她们那样活着——敞开心扉去相信、毫无保留地去爱,风雨来临时相护依偎——她早就被这深宫撕碎了。
所以她早就明白,那样的活法,不属于她。
她是在荒野里自己长起来的藤蔓,没有大树可以依靠,就只能自己缠绕、攀爬、伸展,哪怕姿态扭曲,也比匍匐在泥泞里好。
那一日,在水池边,那只银灰色的蝴蝶停在巴图肩上,她其实是想替那孩子拂去的。可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些年独自度过的无数个夜晚——空荡荡的庭院,一盏孤灯,一册翻旧了的书,窗外的风穿过竹丛时发出的呜咽声。那些记忆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手腕。
于是那一掌便推了出去。
水花四溅,世界颠倒。她在那一瞬间获得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掌控感。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可她到底还是留了一线,在吟霜被困时,鬼使神差地替她留了一条生路,像冬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烛火,微弱,却仍然固执的散发着光芒。
徽瑜关上窗,将那片日光与雪色一同隔绝在外。她转过身,对皇后施了一礼:“皇额娘不必多虑,请相信儿臣,明日皇阿玛去了庆云殿,自然会有分晓。您今日也是劳心费神了,还是早些歇息吧。儿臣先行告退了。”
徽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静了片刻。容嬷嬷才低声开口:“娘娘,六公主的心,奴婢越来越看不透了。”
“看得透看不透的,都不重要。”那拉皇后缓缓道,“重要的是,这丫头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清晨方歇,雪霁后的天地是一片无垠的素白,安静的如诗如画。
太后早课刚毕,帘外便有通传——先是皇后携六公主到,紧接着是乾隆带着静贵妃、紫薇、吟霜、永琪、永玥、容端一众人等,乌泱泱地涌进了庆云殿,原本空旷的正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太后端坐上首,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子人,她一看这阵仗便知道,皇帝今日不仅是来议事的,也是来替那两个丫头撑腰的,冷言冷语道:“皇帝,哀家只说让你来一趟,你倒把半个宫都带来了。”
乾隆上前请了安,语气不卑不亢:"皇额娘召见,儿子自然不敢怠慢。何况今日要说的事,与她们几个都有干系,索性一并带来,也省得回头再传一遍话。”
“也好。”太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哀家便直说了。皇帝,哀家听说,你不仅认了吟霜,还把小燕子这个冒名顶替的假格格也留了下来。这可是真的?”
乾隆沉吟片刻,语气依然平和:“皇额娘,小燕子的事,儿子确实有过失。当初是儿子先入为主,见她拿着景贵人的信物,又与景贵人有几分相似,便认定了她是朕的女儿。说到底,是儿子自己急于弥补旧憾,才酿成今日之事。如今拨乱反正,认回了吟霜,小燕子那边,儿子既已昭告天下收她为义女,若将她逐出宫去,反倒显得皇室朝令夕改、刻薄寡恩。倒不如留她在宫里,与吟霜做个伴,也是一桩美事。”
太后听完,没有立刻反驳,目光在吟霜和小燕子之间游移不定。这两个姑娘一个如水般沉静,一个如火般热烈,站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她心里明白乾隆的意思——认下吟霜是正本清源,留下小燕子是情义使然。她若再阻拦,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皇帝既然心意已定,哀家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有一桩事,哀家要提醒你——吟霜的名分,不是那么好定的。她虽是皇上的血脉,可毕竟是民间长大的,若要册封、入玉牒,礼部、宗人府那边都少不了一番周折。你若仓促行事,只怕落人口实。”
乾隆微微颔首:"皇额娘所言甚是。朕心里已有计较,冰嬉大典在即,西藏土司已经入京,朕打算等过了这段时日,再与皇额娘商讨。”
“真假格格的事先搁置。可那布偶的事,总该有个交代吧,哀家一想到宫里头有人要害皇帝,哀家便心惊胆战啊。”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将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骤然击碎。
乾隆面色陡然沉了下去。他当然记得雪缎的事,带着特殊暗纹的雪缎布料,正是出自太后宫中,若要调查,难免牵涉到她。
太后看向容端:“晏和,你不是已经和福伦查到线索了吗?可有进展?”
容端站在人群前列,闻声上前半步,青年姿态从容,可沉静的眼眸里分明掠过一丝迟疑。他看了乾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才开口,声音平稳而克制,将雪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是说,做这布偶的料子,是从慈宁宫里流出去的?"太后惊疑道。
容端拱手一礼:"回老佛爷,我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若要继续追查下去,必然要核查老佛爷宫中近年来的取用记录,我不敢擅专,还请老佛爷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