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情况,我已听范大人转述。听闻章公子考完之后便外出游历,此间一直未曾寄回书信。不知这几日可有什么变化?章公子近来是否有书信传回府中?”
“承晏并非头一回出远门,往日外出游历,也常会数月杳无音讯。这孩子自小性子独立,素来不喜好途中往家中捎寄信件。”
“既是如此,若是章公子日后有信件寄回家中,还请夫人来府衙告知我们。”
“理当遵命。只是大人乃是朝廷钦差,想来也不会在越州府驻留多时。”
“朝廷差事,自有归期。但是陛下既命我彻查科考舞弊一案,案件一日未明,我便不会离开越州。半月无绪,便留半月;一年未断,便留一年。夫人大可放心,本官定将此事调查清楚,还章公子一个公道。”王绍安依旧如和煦春风一般,倒是让李玉瑶放下了戒心。
她将茶盏放置在案桌上,微微挪了挪身子,神色较之方才,已然松缓了几分。
“民妇便先谢过王大人了。届时若我家承晏寄信回家中,民妇定会告知大人。”
“都是本官份内之事。”王绍安也挪了娜身子,见李玉瑶放下茶盏,他反倒拿起了案上茶盏,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是今岁西湖的新茶,王大人可还喝得习惯?”
“本官平日里公务繁忙,喝茶也不过是为了提神醒脑罢了,辨不出茶叶的好坏,怕是要浪费了章夫人的好茶。”
王绍安将茶盏凑到嘴边,轻抿一口,细品之后开口夸赞道:“不过夫人这茶,茶汤入口温润清和,倒是十分适口。”
“谁说大人不懂品茶?此茶乃是清明前采制的头春好茶,需赶在晨露未干时择嫩芽采摘,一株老树仅能撷得数枚嫩芽。”说起这茶,李玉瑶便来了兴致。
“那属实是难得了。”王绍安点头表示赞同,“本官瞧着这嫩芽细叶的,想来炒制过程也定是极难,这火候一旦把握不好,恐怕也不是今日这般味道。”
“王大人说的极是。”
听闻王绍安要来问话,李玉瑶心中本是惴惴不安。她早听过王绍安盛名,知晓此人清廉自持,与越州府一众官员截然不同。
可今日见他谈起茶饮竟颇有见地,心中便稍稍安定。
越州府的官员日常用度尚且奢靡讲究,想来这位从万安来的钦差,即便在外摆出清介寡欲的模样,私下里的境遇,只怕只会更为考究奢靡才是。
她心中暗自冷笑,这些年自己在越州府从未失手,那些她帮章长兴打点的官员家眷,哪个不是对自己送去的厚礼假意推诿,哪个最后又不是欢欢喜喜迎进了门?
她只当眼前的王绍安也是一路货色,觉得今日他们二人同饮过这等珍贵好茶,便算是一路人了。
直到王绍安神色平淡,随口问出那句话。
“李夫人可知会试的规矩?可知道会试几年一次?”
李玉瑶心中一怔,全然不解方才还闲谈茶饮的王绍安,为何会骤然问起会试相关事宜。
她心头顿生警惕,可回答的话已经说出了口。
“自然知晓,每三年一次。”
“夫人知晓便好。会试三年便有一次,若我在此地查科考舞弊一案,一年都未能回京。而章大公子仍未归乡,只寄回一封家书,那外头称道他勤勉苦读的名声,恐怕也就名不副实了。”
王绍安虽还含着笑,目光却如刀锋一般。
他未等李玉瑶从话语间琢磨出些许深意来,便将那盏中龙井一饮而尽,站起了身,显然已经打算离开。
李玉瑶似仍在想王绍安话中的弦外之音,她再无他们刚进门时的姿态架子,疑问间也站起了身,送了出来。
她脚下发虚,全然没了方才当家主母的气派,甚至险些被屋内的地毯绊倒。
“夫人小心!”
王绍安本能伸手想要搀扶,可碍于男女礼教大防,只得收手。
觉得这般僵立着太过局促,便只能低下头,将那皱起的地毯用脚踩平。
“请王大人见谅,民妇突然不适,便不送两位大人出去了。”
“无碍,有李管事送我们便好。”
言罢,王绍安便出了门,范金谦也紧跟了出去。
李管事显然没料到问话这般快便收场了,此刻还在月门处训斥那两名没能及时抬走肩舆的仆役。
趁着这个缝隙,范金谦先拉过王绍安问起了话:“方才贤弟为何会突然问起会试之事?”
“三年便有一试,范大人以为,这位勤勉的章公子,会于何时归乡准备下一场考试?”王绍安笑笑,卖起了关子。
“至多半载也该回来了。”
“我也这般认为,可章夫人却不这么想?”
“贤弟何意?”范金谦还是不解。
“方才我与章夫人说,若此案一日未有定论,本官在此驻守一载亦有可能。可听了本官这话,章夫人却还说要等章公子寄来家书,再送至府衙。此言,范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足足一年光景,李玉瑶能给我们的却只有家书,她从未觉得在此之间章承晏会回来。”
“所以章承晏是被她给藏起来了。”范金谦恍然大悟。
“是不是被她给藏起来还犹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知道章承晏是不会回来了。”
“两位大人可是问完话了?”
范金谦还想再多追问几句,可此时李管事已然走到了近前。
“问完了,还劳烦李管事送我们出府。”范金谦压住好奇,笑道。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李管事走在前面,依旧笑意盈盈。
此刻方才那场骤雨也缓了下来,只淅淅沥沥落着细雨。
王绍安忽然觉得周身乏累,许是连日舟车劳顿,昨日刚抵越州府,今日便登门章府问话:也或许是方才屋内一番周旋试探,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放缓脚步,将应对李管事之事交由范金谦处理,自己则缓步跟在后头。
目光无意间一扫,却留意到李管事已然换了一身衣衫,方才不慎摔倒蹭上的青苔污痕,此刻半点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