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涌动着明艳温度的霞光下,抛却那些看不清的执念,我想我该勇敢承认,我早已爱上了她,就在那个流淌着薄雾的清晨,就在那个青影腾挪过的街巷,就在那个刹那,我的心,被她的一双赤瞳完全俘获,而后,义无反顾地沉溺在她挥洒出的每一缕烟波里。
尽管在这蛮荒的城里陷入一份情似乎太过荒唐,尽管在模糊的执念前生发一份爱也许背叛过往,但在生死一瞬的须臾之间,对于无忆无相的我来说,能抓住的真实,能找到的自我,或许,唯有自己的这颗心了。
我不想亏负往昔,但更不应辜负当下。
天幕上的墨色一点点晕染开来,金轮西沉隐没,玉盘爬上山巅,泼洒下清辉照遍眼前静谧的群峰。
断崖上,篝火前,我们沐浴着月色,促膝长谈。我向小青坦白了我知晓的一切,唯独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知道,是我贪心,是我不忍摘下小白的这张面具,是我不敢笃定小青依恋的是这面具还是真实的我,是我不想失去这抹我已触碰到的月光。
但我也能猜到,那位令她深深执念的小白,一定与她一样勇敢,一样聪明,一样善良,而我,却是贪婪又虚伪、懦弱又诞妄。所以在她将小白的发带伸到我面前时,我会下意识的退缩躲闪。我知道我本不配成为小白,却又忍不住奢望成为小白,最终只能带着一颗亏虚的心,左右摇摆,徘徊挣扎。
那双赤瞳褪去了些许光亮,她一定是发觉了我的异样,只是她并未戳破。我想,或许她也是不愿醒来,不愿再次失去她最珍视的月光吧,哪怕明知这只是一束转瞬即逝的荧火。
“修罗城。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只有力量够强,才能活下去。我的姐姐,喜欢上了一个就算有心也无力的人。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要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一定要喜欢一个有力量的人,一个如果大难来临,足能够保护我的人。来了修罗城,我遇到了司马,可他不过是又一个自私的人,难关面前,欺骗出卖,还是一样。所以也许姐姐是对的,到最后,强弱又如何?或许有一个不会存心骗你的真心人就够了。”
她也同我讲了许多,皆是她与小白,她与她最爱的姐姐的往事。我才知道原来她们都是蛇妖,才明白她向往力量的缘由,才彻底理解她的执念、她的困惑、她的坚持、她的委屈、她的愤怒。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承认那人对姐姐确实是真心,但是,我呢?只有人心可谓真心,妖心就不是吗?三五个日月的真心可鉴,七百载春秋的真心就可泯吗?这不公平!”
她突然转身,死死盯着我,双目蕴火,剑眉紧蹙,似在向我质问与控诉。我被她盯得慌了阵脚,只敢垂首侧目,躲过她眸中发射而来凌厉的剑,口中嗫嚅着连我都分辨不清的宽慰或辩白。
而她似乎也并未期待我予她什么回应,只是一声低叹,转回身继续对着空中皎月,自顾自倾诉:
“但我知道姐姐对我也是真心,从小到大,我也一直认为姐姐就是那个强大的、能保护我的人。我心目中最想喜欢的人,其实我早就遇到了,但是,我却好像没有喜欢的资格,每每想要去喜欢,总会撞得头破血流。可当怒了、倦了,不想喜欢的时候,心里又被什么剜得好痛。”
“姐姐总说修道先成人,只有在人间,才能体悟到什么是真正的情、真正的爱、真正的喜欢。但我在人间看到的,明明更多是畏缩、欺骗与背叛,甚至连修罗城里这些凶恶的妖魔鬼怪,大多也都是人类所化,难道这便是修道的必经之路?你为了修道宁愿身陷泥淖去寻情,宁愿为一段露水情缘不计死生,也不愿看看你身边,看看你的妹妹吗?我作为旁观者,看过世间情与爱,也不过如此,我都能给你啊,为你死为你生,我也能做到啊,只要你一个回应,一个愿意接纳的回应,我就会义无反顾,真的一定要向人间去寻吗?”
“可你说感觉不同。我承认确实有差别,但你真的更喜欢吗?我们一起做那些亲密事时,你明明更快乐更餍足不是吗?你又说你一直把我当作至亲至爱的妹妹。你说你不想我沉沦,不忍我受伤害。呵,那我且问你,在心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却伴着心跳随时会崩裂的伤口,算不算伤害?为了一个明知不可能实现的执念,生而不得死而不能,又算不算沉沦?若早知你口中至亲至爱的妹妹是这般,我真不如当初不答应喊你这声姐姐,或许我们之间还能有更多可能,更加名正言顺的可能。”
“如今,你真成了人,丢了发带、失了珠钗,又忘掉了一切,执念着一个看不清的人,在这修罗城里行你的道,独留我还忘不掉那些永世不负的旧誓言、总会陪你的旧承诺,还沉溺于那些旧忆里苦苦挣扎。为什么?凭什么?到底怎样才能解脱?”
字字句句,如泣如诉,所斥皆是小白,鞭笞却仿若尽落我身。看来是我猜错了,这个小白原来是个愚钝固执又自私自负的无情之人,以爱与理的名义一次次伤害小青却不自知,最终害了自己性命,也害得小青落入修罗不得脱,她哪里值得小青这样为她付出为她受难。我如今因缘巧合变作她的模样,也该我替她赎罪,替她偿还她欠小青的情与爱,解开她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帮小青化解心结解脱而去,哪怕最终无缘相守一生一世,于她们也当是个好结局了。
晚风轻拂,篝火摇曳,在这静谧如水的夜里,我们皆满怀心事长久无言,直到我鬼使神差地将骨笛贴于唇边,吹响了一支连我自己都不知何处习来的曲子,唤得她猛然回身。
直到后来我才忆起,那是我年轻时在蛇窟经常吹奏的一曲小调,当年只当抒发孤芳自赏的惆怅,而小青嫌它太过悲戚,后来便渐渐忘却了,却不曾想千年后这个失去一切旧忆的残魂竟然还会记得。
当然小青也记得。她望着我,双目泛泪,朱唇轻颤,许久后方用温柔但低哑的声音相问:“你不记得我是谁,我初到修罗城,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必须要救你,冒再大的险也不在乎。真的,就是那样。看到你,亲切极了。”一支幽咽婉转的曲却搅动起心湖之下暗藏的勇气,我抬首,对上她潮湿的眸,万分笃定地予她属于我的回答。
晦阴的冰霜被明艳的火光所消融,轻松释然的笑意终于飞上了她紧绷许久的面庞。“早就不记得了,可是仿佛又记得。我明白了。”她回身坐在了我身边,柔语如绵,“小白,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性急说的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理解你的苦衷,你已经很好了,是我总是贪得无厌。”
“无论如何,你在修罗城,我们又能在一起了,真好。”温润软语被微风揉进了夜色里,又化作软暖的枕,落在了我的肩头。她双目轻阖,倚着我安然浅眠,我知道经过这两日的辗转奔走,她早已疲乏至极。而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唯有小白,唯有倚靠在小白的肩头,她才能全然放下一切戒备与焦虑,安心地在温柔梦境里,与姐姐继续如胶似漆地相守。
但是,我有资格接受她的道歉吗?我有资格承接她的依赖与信任吗?将将被一腔孤勇冲散的愁绪,重新凝于心头又涌上眉头。如今她已然完全相信我是小白,可我终究只是一个戴着小白面具的陌生人;她愿意理解小白的难处与纠结,可我无法替小白给出任何回应与歉意;她憎恶欺骗与背叛,可我到底还是蒙骗了她。满口满心皆为爱与关心,所做所为尽是欺骗伤害,在这一点上,我跟她那位姐姐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万般懊悔与顾虑如野蛮丛生的杂草,纠缠得我难以呼吸,唯有骨笛中吹奏的那首小曲,能稍稍疏解些许缠扰。月光下,她柔美姣好的睡颜闪着安谧的微光,这份令人贪恋的美好又需要怎样的定力才能抵抗。反正听她说小白被镇塔下是古代大宋朝的事,而我来时外面已经是车水马龙的现代了,想必那个小白早已身死魂销,不会突然出现将我戳穿的。
所以,就让我顺服于心底最深处的声音,继续以小白的名义,与她相伴,随她同行,一起踏出这座虚幻的城,争取属于我们的那个可能的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