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几天后，舞蹈队抵达鹭洲，田老师向刘校长交上满分试卷。

水果摊歇业一天，小细毛妈妈在店里待了很久很久，有很多新鲜的见闻要跟林老师讲，有很多照片和视频要给林老师看。

事情多多少少有遗憾，节目拿奖了，但细毛没有被神秘的教授投来橄榄枝。

林舞云问：“还想要送细毛去北京吗？”

细毛妈妈说：“我们细毛哦，随我，脑筋不聪明，林老师，我已经想好了，这次没人看上她不要紧，我要继续送细毛学舞蹈，以后走艺术生这条路，考个好大学，留在那里，每天高高兴兴的，想谈恋爱就谈，不想结婚就不结，我都尊重她。”

“会很难。”

“再难也要试试，如果考不上大学，留在这里，跟我一样早早结婚，操持家庭，也是另一种难，我不希望细毛跟我一样，我想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小细毛的妈妈已经看到了，她将会从现在开始筹备，为自己的孩子铺就更自由的路。

林舞云从来没说过，她很羡慕小细毛。

她总是会被细毛妈妈不自知的话语打动。

又过了一会儿，田老师也来了，她背着手，身后藏着东西。

田老师与小细毛妈妈相视一笑，显然他们在回程的火车上商量好了什么。

“林老师，这个送给你。”

水晶奖杯被存在校办，那张金闪闪的奖状被田老师送来了水果摊。

这是林舞云收到最好的礼物。

她将奖状裱起来，挂在照片墙上，总是会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拭。

舞蹈队回来后，燕巢里的鸟蛋在林舞云的期待中破壳而出，不知经历过怎样的风雨才能飞到这里的断尾燕，成了五只小燕的妈妈。

它与伴侣每日忙着在空中觅食回来喂崽。燕崽有些过于活泼，燕子夫妇不在家的时候，就张着五张小嘴巴唧唧叫。

水果摊因此成了市一小孩子们上下学必到此一游的著名景点。

城市里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挪不动脚步，一看要看很久。

走的时候，不忘拿走水果摊前的一根麦芽糖，笑着朝林老师挥手再见。

天气越来越热，但林舞云的酸嘢生意度过了红利期，渐渐趋于平缓。本就不是很考验技术的小吃，胜在口味独特而已，那么普通的食材，鹭洲遍地都是，别人买回林舞云的样本，自己切两个青芒芭乐试一试，虽然口味上会有差异，但买卖照样能做起来。

一时间，鹭洲多了很多卖酸嘢的铺子，分走了林舞云的客源。

金凤很气，骂人：“一群小偷！”

林舞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相当心平气和，生意大家做，细水长流，总会有喜欢她这边的客人，她不图发大财，日子平平安安就好。

金凤皱着眉心问她：“你现在是不是都不会生气？你要塑金身当菩萨吗？”

江海不肯，让金凤好好说话。

金凤哦了声，冲林舞云挤眉弄眼：“他怕被我说中了，真的要没老婆，做一辈子单身汉。”

回家的路上，江海紧紧牵着林舞云的手，经过金鱼巷。

巷弄里悠悠飘来南音。琵琶轻拨，洞箫低回，古语唱腔婉转绵长。

林舞云站着听了一会儿，跟着轻轻哼起工尺谱来。

“进去听吧。”江海说。

于是他们改道去了金鱼巷，想买两张戏票。

但不巧，今日有人包场，最终两人只能站在花门外，用耳朵蹭了一场免费的。

林舞云平静地提起旧事：“以前我阿嫲还在的时候，最喜欢请这里的大师班到家里唱《百鸟归巢》，古语几乎都失传了，只有阿嫲那一辈的人，才真的能听懂歌词唱的到底是什么。”

“唱到阿嫲高兴，红包给得很大，我被锁在阁楼里，觉得很难听，捂着耳朵希望他们赶紧唱完离开。”

“再后来我妈掌了家，也学阿嫲的做派，最喜欢点《一纸相思》，其实她根本听不懂。林舞云笑了一下，想起陈红霞大房太太的姿态，“说来也是奇怪，我现在开始觉得有点好听了。”

“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常来听听。”

*

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有两件值得提及的喜事——

寡妇找了个男人过日子，是那个林舞云见过一回的瘦骷髅头。金凤指望他扛煤气，结果只扛了一罐就把腰闪了。

金凤总是骂他，他也不生气，盯着金凤嘿嘿笑，把金凤看脸红了，哼了声，扭头煮面。

男人给金凤买了金镯子，克数不重，但金凤很知足。

面店的客人看见了都要奉承一句：“金老板好福气！”

金凤嘴上风轻云淡：“这就好福气了？老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私下里悬着手腕、拉着林舞云360°无死角展示，非要问她：“好看吧？”

林舞云故意说：“好看，就是细了点。”

金凤白眼一翻：“我本来就有腱鞘炎，戴不了太重的！”

说完看着林舞云空空的手指，想起什么，又看向一旁的江海。

江海避开她的目光。

于是金凤没有提起往事。

另外一件喜事关于小弟，小弟和菜菜结婚了。

小弟彻底扬眉吐气一回，婚礼办得很隆重，在张小胖爸爸的酒楼订了最高规格的喜宴。

平时假小子似的菜菜穿着蓬蓬的白婚纱，画着精致的妆容，文静得几乎换了个人。

当然，到了敬酒阶段，菜菜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裙子撩起来，杯子里倒满酒，和谁都要走一个。

小弟早就喝醉了，拉着江海哭。

有相熟的朋友坐下来凑热闹，问：“海哥，什么时候轮到你啊？”

江海装了白水的杯子与人碰了碰，又递烟招待，这话题就被忘记了。

最后，宾客散了，江海带着林舞云开车送新郎新娘回家，小弟烂醉如泥，伏在江海背上，重重叹了口气：“哥啊，你什么时候娶我小云姐回家？”

菜菜脚步虚浮，扒开林舞云扶着她的双手，将人往江海身上一推，命令道：“你们不用管我们！你们现在就去结婚！马上就去！”

江海扶着林舞云避开这对酒鬼，回家的路上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