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那个是……”萧落扯了扯许霞衣袖，“烟店老板陈叔么？”

许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点头：“是。”

体型有些肥硕的陈叔和身旁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男生交谈着，男生身上还穿着校服棉袄，说话时神采飞扬，笑得灿烂。

说是交谈，其实更像是男生的单人演讲，陈叔满眼笑意地听着，时不时喝口酒附和两句，丝毫没有不耐烦。

两人面前一人一碗牛腩粉已经见了底，桌上放着盒包装精致的坦克乐高。

见萧落一直往那边看，许霞于是主动开口解释道：“那男生是陈叔的儿子。”

“嗯，看出来了。”萧落说，“他俩长得很像。”

许霞喝了口热茶，没继续接话。

“两位小美女。”老板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牛腩粉走过来，“牛腩粉来咯。”

“谢谢阿姨。”萧落和许霞同时道谢。

“妈——”男生腾地一下站起来，拎起桌上的坦克乐高，朝老板娘大笑道：“你看老爸给我送了啥？”

“喔唷。”老板娘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男生手上的乐高，“大手笔啊，老陈，这得不少钱吧？”

“害，什么钱不钱的，儿子生日呢。”陈叔拍了拍男生的肩膀，“高兴就行，高兴就行。”

“陈叔和老板娘是夫妻？”萧落看着他们几个，有些意外地望向许霞，“两口子一个开烟店，一个开面馆啊？”

“以前是夫妻。”许霞平静道，“已经离婚好多年了，陈叔的烟店是离婚后才开的。”

“啊……”萧落愣了一下，随后凑到许霞耳边小声问道：“那老板娘是不是再婚了？”

“是。”许霞有点儿惊讶，“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老板娘背上背了一小孩。”萧落解释道，“你又说他俩离婚很多年了，不难猜。”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热了冬日，家人间的爱意交流在笑意盈盈的眉眼间。

萧落呆呆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粉早已滑落回碗里都未曾发觉。

是啊，这样才对，人到中年感情不合分开很正常，可父母分开，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突然在想，为什么同样是离异，同样是再婚，别的孩子仍然有家，仍然被关爱和温暖包裹，她却一样都没有。

是我做错过什么吗？萧落忍不住再次思考起这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可扪心自问，她认为自己足够懂事，在汉字都没认能认出几个的年纪里，便早早地学会谦让、识趣，懂得察言观色，从不给家里添任何麻烦。

她也努力上进，在所有孩子都贪玩的时候，逼迫自己坐在书桌前刷题学习，做不会的题反复琢磨，背不下来的单词反复记忆，可始终没能得到家里人一句肯定。

萧落永远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冬日，萧向东以她需要锻炼身体为由，没问过她意见便私自报了个冬令营活动，把她独自一人扔去了离家很远的B市。

她那年还在上小学，没成年，不能自己坐飞机，于是萧向东给她找了个陪行人送她过去，和她约好了回来时自己亲自开车去接。

这趟冬令营一去就是十四天，里面全是屁大点儿的孩子，没人护着，通讯设备要上交，教官吃定小屁孩受了委屈不敢回家说，就算说了也没有证据，因此自然没给多少好脸色。

B市的冬季天寒地冻，她好不容易熬过身心俱疲的十四天，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她拖着行李打电话给萧向东，说自己已经在机场门口了，怎么见不着他人。

“你妈没去接你吗？”萧向东愣了一下才开口，“我临时有事，给她打过电话了啊。”

几句交流下来全是推脱，萧落无法，只好再拨电话给谢敏。

忙音响了三回，萧落还没开飞机开口说话，谢敏按下接通后立马挂断了，还未搞清楚状况，便收到了谢敏发来的两条信息。

一条是一千块钱的转账，另一条是附文：工作忙，你自己打车回去。

那一刻，萧落忽然觉得北方的冬季，远没有手中的转账冰冷。

她那时还小，还未习惯被忽视、抛弃的滋味儿，眼眶当即便湿润了，蹲在机场门口无助地大哭起来。

泪水像一道灼热的刻痕，在冻得发麻的脸颊上犁开狭小的通道，蒸发后留下的盐分在皮肤上凝成薄薄的壳。

后来过了很久萧落才知道，那次她爸口中的临时有事，不过是因为带着现任妻女出去旅行，临时兴起想在景点多住一晚罢了。

或许爱这种东西和大多数学题不一样，是无解的，不爱就是不爱，无法通过努力获得。

萧落低下头，阻止自己再看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她拌了拌桌上的牛腩粉，打了个哈欠，试图掩盖眼里即将分泌出的泪液的真实原因。

“萧落。”许霞突然开口轻声喊她。

“嗯？”萧落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转头和她对视。

许霞朝她笑了笑，以自己温热的手心覆上她的，然后将她的手包起来。

还没等萧落问出“怎么了”，手心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这是……”萧落摊开手，一把老旧的钥匙正静静躺在手心里，“给我的？”

“是。”许霞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另外一把，“这是烟巷那套出租屋的钥匙，有两把。”

“怎么突然给我这个？”萧落勾唇笑笑。

“其实想给你更好的。”许霞说，“但我现在只有这个。”

“挺好了。”萧落将钥匙放在指尖把玩了两下，笑道：“房子好坏不重要，只要你人在就行。”

许霞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片刻后轻轻抱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蹭了两下。

“干嘛呢。”萧落拍了两下她的背，“哪儿有人嗦粉的时候抱抱的？”

“别的孩子有的，你也有。”许霞平静道。

萧落闻言，余光这才瞥见老板娘正抱着儿子，背在背后的手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包。

“幼不幼稚啊。”萧落突然觉得鼻尖有些热，“小霞同学。”

“不幼稚。”许霞松开她后沉默片刻，方才又道：“我发誓，会尽我所能给你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