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子断裂,两枚宝石戒指落入他掌心。
秦当归急慌慌地将一枚戴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将另一枚戒指紧紧攥住、擎起,满心满眼的诚挚,递到青花瓷的面前,道,“不论你是青花瓷,是谢青黛,还是楚青黛,楚茯苓……都无所谓,嫁给我吧!”
青黛终于伸出了那只手,这一刻她重复着「一夫一妻」四个字。
看着戒指正好套在她的中指上,笑着道,
“我的第二次祈祷说,「若是我可以出死入生,我便会放下仇恨」。在我从烈火中、大水中逃离,在空间睁开虚弱的双眼,生命的最后几天苟延残喘,给你们我要去远游的假象,并最后消失了意识……我那时甚至以为,上天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但我再度醒来,一头白发,身体虚弱,变成了我本来的面目,我发现,上天比我自己更懂我,我的每个想法他都照顾到了……我的心没变,因为天不会变!我第三次祈祷说,「若我的白发变黑,我重新像个小孩子一样」,便回到楚宅,继续我们暂停了的生活!”
他们牵着手,结伴同行,互相守望着,进入了楚宅。
一个月后,秦当归终于接纳了赵景天禅位的诏书,宣告继位。
改年号为圣佑元年。
三个月后,楚宅迎来盛大的婚礼,楚茯苓与秦当归大婚。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大儿子,京墨。
取名,赵京墨,注定成为天佑储君的继承者。
既有秦当归的谋略,又兼备楚茯苓的沉稳和智慧。
却极有责任感,是一个刻苦、自卷的孩子。
而第二个儿子,天生就爱自由,和秦当归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幸福生活到了现在。
秦当归相信,楚茯苓已经放下仇恨。
她现在要做的,怕是替他们……
“,我不是楚茯苓。我本没有资格去说这句话,但我觉着,楚茯苓,她也已经赦免你了。我也已经饶恕了你……因为过去的一切,对谁来说,都是一场大梦初醒的经历……她如今得到了人生至美的宝贝,便不记念过去的苦痛和仇怨了……可是,楚宅的三百多条人命呢,全天佑的十多万冤死之人呢,他们是否原谅你?”
楚茯苓从腰间抽出了袖剑,一跃一挥臂,砍下了一节竹子。
切去首尾,成了不长不短的一根竹竿。
“你自己来!”楚茯苓向前一步,将竹竿横在赵景天面前。
赵景天扑通一跪,利落擎起双臂,那节竹竿,落他掌心,如若无物。
赵景天的褙子是半旧的灰色,领口绣着粗糙的竹叶纹。
那是二十年前,他来请罪时穿的麻衣。
如今,款式,材质……早已不合时宜。
可却平整如新,似被妥善的珍藏着。
细闻之,麻衣上还染着白芷花的清香。
他缓缓垂下双臂,将双袖褪下,又将外袍的衣襟捋平。
像在剥一层皮,也像把自己的体面一并卸下。
褙子落在廊下的石阶上,下摆沾了点青石板的潮气,他双手极其肃穆地将其托起。
吊在廊下生了锈的铁杆上。
廊柱上缠了几圈的绿藤,风一吹,竟飞离几片枯叶,用力擦过赵景天刚卸下的褙子,像要划开什么,又仅是勾住一丝线头后,无力地垂落。
此时是未时,日头偏西,彩虹光渐渐移到那片竹林下。
廊下的阴影斜斜拉长,赵景天的脸,终于落在阳光下。
一般被竹竿挡在阴影中,一半灼烧在日光里。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绕开脚下青石板缝里新生出的嫩芽,挥舞竹竿,用力击打,喊道,
“赵景天替父亲谢罪!”
青竹节疤分明,因为刚刚浸润过夏雨,握起来有些湿滑。
赵景天握住时,不觉用了些力气,指节捏得生疼,掌心也摩出了些痛楚。
就好像他每一次来到父亲寝殿,那刺鼻的药味让他呼吸都停滞时,他用力攥紧拳头,以免自己向父亲开口劝诫。
那样,会让他和母亲都被冷落。
更会让周家一家子,都担惊受怕。
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他不顾天佑十万臣民的性命。
这十万人,他们都是平民,是忠臣,是直人,是弱者,是老幼妇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嗷嗷待哺的孤儿……
他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一时安全快活,而没有迈出那勇敢的一步。
他多少次午夜梦醒,都唏嘘,希望梦里的是真实的。
多希望,他已经走上前,对父亲说,“别再炼药求长生了。”
推翻药炉,赶走道士,用剑赐死谢云岫……这样做,真的很难吗?
做不到吗?不是的!
他不过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所以,他觉得,自己不配为君,也不配为天下人之父。
写了那封禅位诏书。
他没有怜悯苍生之心……即使后来躲在帘幕之后,操着计谋反戈一击,也终究不过是亡羊补牢。
犹未晚也,但却已伤了天下人。
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必须打!
他是在击打自己,何尝不是击打着所谓皇族的虚伪尊严和虚无新衣!
第一下挥下去,竹竿砸在褙子上,啪的一声闷响。
褙子的衣襟被砸得变了形,颤抖着,扭曲了纹理。
他没停,第二下更重,竹竿带着风扫过廊下,惊飞了檐角唱歌的百灵鸟。
“赵景天替父亲谢罪!”
喊声出口时,他喉结滚了滚,泪水低落在手背上。
他怎么就不能勇敢一点!
“赵景天……谢罪!”
竹竿第三次落下,竟砸在自己的小腿上。
是他自己在谢罪!
他没躲,只闷哼一声,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人们分不清,这是汗水,还泪水,或是雨滴。
“他……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小姐?”柳白术担忧地哀望着楚茯苓。
楚茯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他随时都可以停下来……好了,我去准备诊疗的药材来了。”
她甚至不需要继续看完这场自我审判的忏悔。
真正的悔改,是无声无息的。
痛悔到深处,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
泪水汹涌,直至昏厥……她不想看到。
“小姐,活泉还有吗?”柳白术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早已滚落在青石板上。
楚茯苓只停顿了一秒,便再次抬头,加快了脚步。
秦当归轻摇头,做出了“嘘”的动作,担忧地望向了楚茯苓的手腕。
耳边再次响起了青花瓷的声音,“从此,我不再是任何人,只是……与秦当归有婚约的……楚茯苓。”
原来,她为了爱,放弃了其他所有可能的人生。
只因为,她还是放不下他,他也深深念着她。
竹竿砸在褙子上的闷响,混着赵景天断断续续的喊声。
像是失去灵魂的哀鸣,在廊下绕了一圈。
像是盘旋的鸟儿,终究找不到归巢。
直到,廊下的褙子被砸得皱巴巴的,灰麻的布料上,渐渐洇出几道浅色的血痕。
秦当归大步冲过去,将那个昏厥的人抱住,才瞧见赵景天的手心已然是满满的血色……
廊下的藤枝又被风吹动,也吹动了秦当归鸦青色衣角。
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冲着青黛所在的正厅诊疗室而去……
(创作于2025/11/ 5,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