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条件?我什么都愿意!”柳白术抢先一步答道。
茯苓对着她摆了摆手,“从现在开始,枳实,你禁言!”
她的澄眸映出几多关切,这才封住了柳白术的双唇。
只可惜,柳白术几度欲言又止,终于是咬着唇垂下了睫。
雨后的空气,本是清新如洗。
不觉,沉凝出一丝重重的压力。
因着这句话,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楚茯苓态度不明,让赵景天、柳白术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秦当归不敢劝言。
只好察言观色,企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他多有悔!
一是,他以前不明所以,替老皇帝保家卫国,效了不少力。
让边疆稳定,老家伙才自己偷偷炼丹祸害人。
若是国事劬劳,让他力有不逮,哪里还能让这家伙坑害天佑二十载呢。
他多次深夜反思,觉得自己的能干吧,多少有些助纣为虐的副作用。
另外,因他本就是与赵景天有着兄弟感情,且交情不浅。就相当于深入了这个阵营,还背地里筹谋捅破医女案,对青黛之前也有隐瞒。这也让青黛不快过。
考虑这两点,他多有悔叹。
若是……
照理说,能和青黛重新在一起,都是托了人家死过一次后,宽宏大量的福气了……
他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再替赵家人说话呢。
这老皇帝,坑害的人岂是楚家三百多口吗?!
可是,他也是心急如焚,瞧着赵景天的模样,也就个把月生命了。
若是青黛不出手,就没人能救了,他也算有悔罪之心,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那不是最好吗?
秦当归耳中回响起,他费了两年力气,才在虹桥畔的一个偏远小村子找到了晾晒海带的青黛,对方的话,“我不是谢青黛,也不是楚青黛,我叫「青花瓷」,一个1000年后出生的烘焙师。”
她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浅金色的光芒。
童颜褐发,说的便是这般的女子吧。
秦当归竟一时看呆了,更是判断不了她的年纪。
但却深知道,她是谁。
她的容貌,声音,年龄……所有表象的东西,似乎都与楚茯苓或者谢青黛没有关系,也绝对不一样。
但秦当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似乎看到了她的灵魂,像一滴活泉。
她的专注,她的气质,她磨粉的样子……
她做的茯苓玫瑰饼,味道就是当初的味道。
是起初在林中救下谢青黛时的味道!
淡淡的花香,一丝清苦,几多柔韧。
她揉的面,是有韧性的。
就像她的澄眸,眼神是溪水的洁净,却隐隐透出甜美。
待秦当归表明来意,说明了误会,澄清了一切……
她的回答,真的将自己一棒子打醒。
秦当归他以为她会说,“那是前世的事了……我死过一次,重生以后,难道我还要背负仇恨和使命,过我曾经过的那种日子吗?”
或者是说,“我厌倦了权谋,只想过小老百姓的生活,更不想和皇宫的人有瓜葛……只想要归园田居,「采菊东篱下」,一直是我向往的。”
谁知道,青花瓷只淡淡道,“秦当归,你不是来找我的。”
秦当归愣了一下,却又彻底通透了。
他真的明白了,他不曾真正认识她!
从此,他只是与她风雨同舟,陪伴她,听她,看她,想她,理解她,尊重她,认同她……
重新认识这个叫做青花瓷的女子的人生。
认识青花瓷,认识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认识在那样的家庭里长成一片阳光的女子。
她爱笑,充满喜乐。
她纯真,没有诡诈。
她从来都不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停的算计的那个人。
她真的,不是谢青黛,也不是楚茯苓。
真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啊。
在天佑的药风中,她不得已活出了最不想要的样子。
此生归来,她只为了自己,终于卸去了一身的缠累。
谁,天生也不喜欢算计的。
也认识了,青花瓷口中的「原生家庭」和所谓的「心理缺陷」。
“我真的,很需要确定感。你知道吗,秦当归?”她会仰望蓝天,淡淡道。
一切都是确定的,不需要任何一丝一毫的怀疑。
就是她追求的安全感。
也认识了她的父母,不只是对教养孩子不负责、就连取名字都不负责的父母。
认识她作为「留守儿童」的童年。
少女时期的青春思绪,永远比不上别人的「自卑感」。
青年时期的奔波和拼命,想要被「看到」的价值观……
认识她说的汽车。
认识她描述的跨海大桥……
在无尽的熬夜劬劳国事之时,他总会来到这个渔村的小院里,吃上一口她的卤汁海带。
还有各色的卤菜,莲藕片,土豆片,丝瓜片,冬瓜片,茄子,豆角,红烧肉……
青花瓷再次白手起家,成为了虹桥畔有名的第二家「青花」糕点的主理人。
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有一天夜幕下,秦当归又来到了楚宅。
他再次敲响了大门,开门的那人,便是青花瓷。
她一身天青色褙子,敛衽行礼道,“当归哥哥,我,楚茯苓……回来了。”
秦当归讶然失语,心绪激荡,就若钱塘江大潮一般。
她一头墨色长发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绸带,绸带在眉心的位置上,结着一个蝴蝶结。
她清冷的面皮上,点着微微的一抹桃红色,她的唇,是朱色的。
她精心打扮了。
她缓缓抬臂,轻轻抚平衣服的褶皱。
“你,难道是,一直在为谁守孝?”秦当归脑海忽然电光一闪,紧接着电流带着震颤,窜遍了全身……一切都说通了。
从看到他第一眼,青花瓷的眸子里从未有陌生感和疏离感。
只有拒绝,和疑惑,否定。
这并非因为她不是谢青黛,不是楚茯苓,她的灵魂从来都没变过。
更多的,是因为……
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又为着这具状况不明的身体而感到疑惑。
这才不愿意拖累他,也不想让他有一段惊鸿一现的相守。
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不懂我」,或许不过是想说,「我不能陪着你」。
“我曾以为,一眼就可以抵千年。那时,我生活在天穹之上,想要融入,却总是抽离,好像悬浮在这个世界里。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我渐渐不满足只看你一眼,只和你嬉闹一阵,只听你的啰嗦一盏茶的功夫,只在这个世界里昙花一现……若是我们的相守的流年,就像流星一样短暂,我宁愿我们彼此……都别开始。”青花瓷从头顶取下那条月白色绸带,并笑着松开了指尖。
他们一起看着那条月白色绸带被风吹走,吹远,最终藏在了云朵里。
为了已经逝去的青花瓷的人生,和已经交付的谢青黛的人生,还有未曾开始的楚茯苓的人生。
都过去了。
如今再开始的,也再会是相同的轨迹和结局。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秦当归单膝跪地,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