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他们便出发了。
最后一天行程紧凑,他们直接租车进行自驾游,把昨天落下的电影朝圣路线全部走完。
午后,天气晴好。
他们离开小樽,一路南下。
到达登别火山谷后,才沿着栈道走了一圈,太阳就落山了。
他们最后去了一家隐匿在山麓的老式传统温泉旅店。
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杉树林,暮色下显得十分沉寂。
旅店是木质房舍,四处都有暗沉的木纹,透着岁月的斑驳痕迹。
檐下灯笼晕染开昏黄的暖光,照亮了灰夜中飘落的雪花。
一头银发的老奶奶穿着家纹和服,温声细语,趿着木屐,小步蹿动在前面,引着他们穿过静谧的走廊。
拉开障子门,一间传统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映入眼帘,温暖的被炉早已备好,桌上茶点齐全。
他们入住的是带有私人露天风吕的大套房,推开另一个方向的门,便可以直接看到占据整个庭院的巨大露天温泉池。
温泉冒出热气,在寒冷的雪夜中袅袅升腾,化作雾霭,宛如仙境一般。
楚星虹两眼瞪大,兴奋得哇了出来。
整顿好行李后,方东凛提议先去泡温泉解乏,楚星虹立刻赞成。
这里的露天温泉由天然岩石粗略垒砌而成,泉水引自火山遗址附近的地热活水,泛着乳白色。
楚星虹裹着浴巾率先走到池边,用脚尖试了试热水,随即缓缓下沉,将整个身子浸在温泉里,只露出肩膀和头。
热水烫慰着皮肤,血液循环加速,这几日跋涉运动的疲惫便彻底涤荡干净了。
方东凛随后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水波轻轻晃动,两人的脚在池底触碰又分开。
入夜后,雪又下了起来。
细小的雪花落入池边的乱石缝中,在积雪上增添新痕。还有一部分无声地落入池中,在热气中消融。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睫毛上,凉意一闪即逝,马上被周身的温暖化开。
热气不断蒸腾,形成一片朦胧的雾罩,缭绕在两人身边。
这里太安静了。
周围的山林被积雪覆盖,冬眠的动物们还没有完全苏醒,去南方寻找温暖的鸟群也还没有飞回来。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星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肩膀也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颈。
“这几天,有更开心一点吗?”方东凛的声音透过水雾传来,打破了沉默。
“嗯。” 她仰头,看着天空不断飘落的雪花。
“谢谢你,我玩的很开心。”
“那就好。”
他欣慰地看向她。热气中她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下午去地狱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楚星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忆那片怪诞又狰狞的火山口遗迹。
山谷的躯体像一块被挖得乱七八糟的白奶油巧克力蛋糕,巨大的岩层秃裸着,棕红与褐黄色的岩土诡谲嶙峋地交缠在一起。
融雪水在岩壁上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沟痕,像被蛋糕叉胡乱刮过留下的痕迹。
环绕四周的深青色枯树,倔强地从雪层和岩缝中探出,枝桠扭曲,仿佛是从地狱伸出来的魔鬼的手。
即使周遭寒意刺骨,山谷中却四处有灰浊的浓雾,从各个岩缝、孔洞中钻出,滚滚蒸腾,生生不息。
靠近烟雾涌出的地方,积雪完全消融,露出被熏染成焦黑和暗黄色的土地,雪水浸湿后,成了这片土地丑陋的伤疤。
还有一些小的温泉池星罗棋布,水色浑浊,热气腾腾地冒着泡,奔腾着来自地心深处永不熄灭的能量。
整个的世界仿佛被白、棕、青三种颜色粗暴地混杂切割,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情绪激烈的抽象画。
“那个火山遗迹,看着真像大地的伤口,一直在冒烟,也不知道下面烧了多少年。”
楚星虹伸出双手,左右划动身前的温泉水,试图在水中拨开一道裂痕。
“几百年,几千年,也许更久。”
方东凛抬起手,模仿她的姿势。水面被他们搅起阵阵波纹。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纪录片电影,叫《火山挚恋》。”
“没有。讲什么的?”楚星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方向。
“讲两个火山学家,一个叫卡蒂娅,一个叫莫里斯,他们因为火山结缘,结婚,婚后在世界各地观测记录火山,最后也一起葬身在火山爆发的灾难里。”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很可惜。不过,他们可能并不会这么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迷恋火山,觉得火山像人一样,有生命,有脾气,会沉睡,也会暴怒。就算滚烫的岩浆和火山碎屑流随时会将他们吞噬,他们也要站在喷发的火山口前用尽一切办法记录下来。”
楚星虹蹙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后,顿悟般点了点头。
“我有一点理解了。一起为了热爱的事物献身,好像是要比任何誓言都更深刻。”
“是的,莫里斯在遇难前的最后一个采访中说,就算明天会死掉,也不在乎。最后确实一语成谶了。”
方东凛低头看着温泉水。
“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经典台词——理解是爱的另一个名字。而只有靠近毁灭,才能理解创造。”
他掬起一捧水,静静地看着水从指缝流回池中。
“明知道危险无法预测,可能带来灾难,却还是忍不住去靠近,研究,甚至着迷,就像……”
顺着他的话,楚星虹突然想起下午站在火山谷边缘看到的景象。
硫磺气味刺鼻,地缝中嘶鸣出蒸汽,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喘息,倒真有一种蛮荒骇人的怪美。
“像什么?”她又问。
话说出口时,才发现周围水波荡漾。
不知什么时候,方东凛已经慢慢移动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靠坐在水池中。
热气熏得他们脸颊发烫。
“像无法控制的爱。”
方东凛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红的脸上。
楚星虹呼吸骤然变紧,不敢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可是爱情,会不会像火山一样,剧烈爆发,吞噬一切,然后冷却,最后变成死寂的岩石,又或者像火山遗迹,变成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双眼放空,声音越来越低。
“星虹,你知道吗,世界上有活火山,死火山,休眠火山。顾名思义,死火山听起来好像是死亡的火山,但事实上,只要地球存在地壳运动,地下岩浆反复流动,死火山随时又会复活,喷发。”
方东凛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也就是说,只要火山成为了火山,它就永远存在了。”
楚星虹认真听着,不知该回应什么,一径地低头看着水面,模糊的倒影正在微微晃动。
“不知道你的心里有没有火山,但我觉得,也许有一座冰川。”
方东凛顿了顿,尝试寻找更准确的描述。
“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有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会出现一种神秘的颜色,像冬天早晨结冰的湖面,蓝灰色,有点忧伤。”
“是吗,不会吧,你未免也观察得太仔细了。”
楚星虹抬眸,笑了笑,试图让语气变得轻松。
“因为我喜欢看你,所以总是能看到不一样的你。”
方东凛语气变得更真挚了。
“我知道你不完全开心。虽然你会笑,工作很拼,对人都很好,但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楚星虹沉默着,呼吸慢慢变重。
不知道为何,温泉水变得越来越热,这股热浪仿佛能直接渗进骨子里,烫到心里。
话匣子一打开,方东凛变得更大胆了,他想把昨天没说的话都说完。
“我猜你心里装着一些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帮你……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
话听到这里,楚星虹握紧了水下的拳头。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出过去那些夹杂着谎言与操控的成名故事。
她想到自己如履薄冰的现状,想到家人,想到夏梦露,想到和方东凛这样诡异的关系……
千头万绪理不清,越想越乱。
一个活得像傀儡一样的人,能彻底地把全部的心交付给另一个人吗?
她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吗,而梦姐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吗?
紧锁的心门正在被猛烈地冲撞,好像有剧烈的岩浆在心底暗涌,随时有可能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