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当然要去。”
楚星虹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了轻松的表情。
“不过现在太冷了,我想先去喝点热的。”
“好,等下先去存好我们的包和相机,再去租装备。”
方东凛率先转身,朝服务中心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楚星虹跟在他身后,仅一步之遥。
暮色四合,山顶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身后拖出两道分开又交叠的狭长影子。
-
山上的狂风停了,空气变得冷冽而清新。
楚星虹看着雪道上飞驰而过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内心也雀跃起来。
“说实话,一开始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有兴趣。”
方东凛特别留意她的表情。
“你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我以为会倾向于安静一点的活动。”
“文静?”楚星虹挑眉看他。
“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一直挺想试试这些的。”
“是么?除了滑雪,你还想试试什么?”
“比如蹦极、跳伞……总之就是一些对抗地球引力的冒险活动,想想就很刺激。”
他有些意外:“跳伞?蹦极?那确实很刺激。”
“嗯。”楚星虹赧然,“不过也只是想想,从来没有机会。”
“那可真是巧了。”
方东凛突然神采奕奕起来。
“我以前玩过不少峡谷蹦极,跳伞也考了证,滑雪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我家里人不让,说不定现在就是一名滑雪运动员了。”
“你这么厉害?”楚星虹满脸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那当然。”他骄傲地仰起头。
话说完,他们已经扛着雪具走到了初级道入口。
夜间滑雪的人不多,雪道被灯光照得通明,像一条发光的缎带铺展到山坡下。
在方东凛的指导和帮助下,楚星虹扶着雪杖,笨拙地抬起脚,在平地上穿戴雪板。
雪鞋坚硬沉重,踩进雪板固定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站稳后,她试着挪动了一下,像只刚上岸的企鹅,不稳地摇晃起来,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方东凛。
“你知道学滑雪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站稳?”
“不,是先学会摔倒。”
方东凛立刻向她示范正确侧向倾倒的姿态。
“不用怕,这里的雪都是软的。你可以主动蹲下摔倒,只要保证安全就行。”
楚星虹照做,抱着膝盖,身体僵硬地向一侧倒去,果然不怎么疼。
她感觉很有趣,坐在雪地里,撑着手仰头看向他。
“接下来呢?”
“第二步,站起来。”
方东凛继续向她演示。
“先调整位置,把板底朝向山下,然后用手或雪杖帮助支撑……”
楚星虹跟随他的指示,蹲稳后,双手抱住膝盖,往上直起身子,果然不用借助外力就站起来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教学,他开始教她如何保持犁式制动,如何控制速度,如何微微转向。
“想象你是块披萨。”
“这怎么想?”
“你把脚下的板头间距收窄,板尾打开,像个三角形。”
“这样?”
楚星虹照着他的方式,全身僵硬,控制的角度歪歪扭扭。
“对!两个脚均匀地向内旋转发力,前刃卡住雪面,像犁地一样,速度就慢了。”
方东凛利落地示范了一遍,然后滑到她身边,雪杖轻轻点地稳住。
楚星虹学得极认真,眼神牢牢盯着前方的雪道。
“重心向前,对,别怕,脚踝收紧,小腿轻压鞋舌,别往后坐……很好。”
方东凛教得很耐心,一边做标准的示范,一边守护在她身侧,不停地鼓励着她。
楚星虹模仿他的姿势,滑了几米,居然真的稳住了。
“不错!现在试试转弯,往左转,重心移到左脚,右脚轻轻带一下。”
第一次尝试转弯,楚星虹毫无意外地摔倒了,整个人侧躺在雪地里,雪沫溅到了脸上。
方东凛立刻追上去,伸出手,轻轻帮她擦掉脸上的雪。
“疼吗?”
“不疼,雪厚着呢。”
她移开他的手,自己撑着站起来,重新调整好雪板。
“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她摔了不少跟头,但是每次摔倒后都一声不吭的,很快自己爬起来。
方东凛起初还紧跟着,随时准备去扶她,后来发现她更愿意自己去探索,便放慢了速度,只跟在她侧后方观察着。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雪道下方,有种不服输的劲头,就像他当初看见她在选秀节目里的表现一样。
不到半个小时,她居然就能独立完成一次完整的之字形滑降了。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总算没再摔倒,最后还能稳稳地停在那里。
“哇!”稳住身形后,她自己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楚星虹转过身,雪镜推到头盔上,仰头朝坡上的方东凛挥了挥手,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方东凛心头一动,畅滑下来,一个利落的横沙停在她面前,溅起一片飞扬的雪沙,像广告一样。
“可以呀,星虹同学。学得真快,看来是天赋异禀嘛!”
他有些激动地摘下雪镜。
“我以前也教过别人,他们要么畏手畏脚,要么猛撞冒进的。你很平衡,不怕速度,也不怕摔。”
“那都是教练教得好。”
她脸颊冻得发红,眼睛里却放出了比太阳还亮的光芒。
“忘了说,我这个教练收费很贵的。”方东凛煞有介事地笑起来。
“有多贵?”
“瑞士私教标准,以秒计费。”
“那完了,我可付不起。看来只能自学成才了。”
楚星虹一副遇见打劫的表情,挪着脚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嘛。给你打个折,可以赊账,你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怎么还?”
“嗯,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方东凛笑得意味深长。
“好吧,那我勉为其难,暂且先上你这个贼船。”
楚星虹重新戴好雪镜,调整好姿势。
后半程,方东凛几乎没怎么指导。
楚星虹学得很快,胆子也大,虽然动作还不是最标准的,但是敢压速度,敢做重心转换。
有一次摔得狠了,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方东凛赶过去时,她已经坐着低头检查雪板固定器了。
“没事吧?”
“没事!”
她兴奋地抬起头。
“刚才那个弯,我居然感觉到了一点贴地飞行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秒!”
“你可真猛,刚才我看着都担心。”方东凛忍不住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骨子里有股劲儿。”
“什么劲儿?”
“看你选秀初舞台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方东凛努力挖掘着回忆。
“当时,你唱的明明是伤感的歌,但声音和眼神里却有一种野性,像是长在温室外的,迎着狂风也能野蛮生长的某种植物。”
楚星虹刚站起来,闻言,表情微微一滞。
“那时的我,可能是一株还没被好好修剪过的野生植物吧,现在可不敢这么野了。”
“为什么?是因为被社会毒打过,学规矩了吗?”
说着,方东凛拿雪杖随手在地上画了一朵花。根部垂直方向的线条断裂,好像破土而出的姿态。
“修剪是为了长得更好,适应环境,但种子的基因里带来的,那种内核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变。”
他像个算命先生似的,叉着腰认真分析起来。
“就像你现在学滑雪,这种敢于尝试,又能坚持的劲头,就跟你为了镜头效果豁出去的样子,本质上是一样的,这是你骨子里无法修剪掉的。”
楚星虹听得入了神,内心有些触动,也开始思忖着——
在她努力呈现的完美之下,那些属于她的原始特质还存在吗?
“你上次跳伞是什么时候?”她问道。
“快三年前吧。”
“你现在还会想跳伞吗?”
“想啊,不过工作很忙,就忘了。”方东凛眼珠子一转。
“要不然下次带你去?从上面看下来,什么都变小了,烦恼也是。”
楚星虹低头沉吟着,下意识地用雪杖戳了戳地面的花。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其实我也一直想试试那些。”
“以前在老家,最高的山也有两三千米。我从来没有爬到顶上过,只能站在半山上。”
“那时候觉得,世界居然是那么的大。”
她看着雪坡下面,晃了神。
“后来出来了,世界变得更大了,反而不敢看了。”
“也许是你顾虑太多了。”
“你说得对。”
“那现在要不要试试更陡一点的坡?”
方东凛转身指了指另一边:“敢不敢?”
“来!”
她的眼睛又重新发出了更亮的光芒。
那晚,他们一直滑到雪场广播响起闭门提醒。
夜风寒冷,迎面吹来。灯光闪烁成带,在两侧飞速后退。
呼吸声,心跳声,雪板摩擦雪面的沙沙声,整个世界的速度都好像被她掌控着。
最后一趟从山顶滑下来时,楚星虹已经能跟上方东凛中等偏上的速度了,而且还能保持姿势优美,动作连贯。
“好玩吗?”
“太好玩了!”
楚星虹笑得十分灿烂,那是彻底放松后,发自内心的快乐。
“等有时间,下次我带你去滑中级道。”
“一言为定!”
两人归还了装备,带着一身寒气与运动后的疲惫,踏上了返回酒店的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