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老天也来帮我们加料了。”
“这下真是小樽限定款拌雪烤土豆了。”
听着方东凛的调侃,楚星虹讪然笑了起来,笑声更轻快了些。
两人就这样,站在异国飘雪的街头,幸福地分食着一份烤土豆,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了大半程,快走到小樽南站了,楚星虹终于感到了脚下的酸胀,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他们推开了一家咖啡馆的门。
里面灯光昏暗,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
十几张圆形的木桌散布在宽广大厅的各个角落,好像旧时代的老酒厅。
这里的灯光系统尤为巧妙,无主灯的设计,每张桌子的中央都有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都是当地盛产的手工制造工艺品。
木房梁上垂着一盏巨大的多层吊灯,同样是由数十盏颜色各异的玻璃煤油灯组成。
屋内暖黄的光晕填满整个空间,与窗外的寒冬相比起来,真是两个世界。
他们点了一壶手冲咖啡,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远处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架黑色钢琴。
白发老者穿着得体西装,坐在琴前,手指优雅飞扬,缓缓弹奏出一曲《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悠扬的钢琴声缓缓流淌在琉璃灯盏的光晕之间,厅内的人倚靠着桌子,侧耳聆听,不作言语。
楚星虹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眼角扫过旁边几桌:
孤身的老者,带着孩子的母亲,相互依偎的情人……
恍然间,那些关于过去的焦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从列车上开始的别扭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方东凛。
他正望着钢琴师的方向,专注的侧脸,很深情的模样。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变得更温柔了。
她怎么一直没发现,原来他有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
如果人也有季节,那么现在的他也许是春天,更确切来说,是快要换季到初夏时的暮春。
可是她还在冬天。
——楚星虹毫无由来地想着。
“在想什么?”他忽然转回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没什么,就觉得这里很舒服。”她迅速垂下眼睛,啜了一口咖啡。
方东凛点点头,也端起杯子:
“有时候,停下来喝杯咖啡,听听音乐,比赶着去下一个景点更重要。”
“嗯。”她看向窗外。
咖啡喝完,钢琴曲也换了几首。
他们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不知何时起,雪停了,晴空一碧万里。阳光比之前更明亮,驱散了朦胧的雪色。
整个世界焕然一新地发着光。
“时间还早。”
方东凛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
“想不想去天狗山?《情书》电影的开头好像就在天狗山的雪坡里。”
“嗯!我早就想去了。”
楚星虹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心似乎已经飞到那山顶上去了。
“那好,我们可以坐缆车上山,俯瞰这座城市的全景,听说夜景很美。”
方东凛朝四周围环指了一圈。
“如果你还有体力的话,我们可以留在那里滑夜雪。”
“可是我还从来没有滑过雪呢。”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如果你想学的话。”
“好啊!”
她露出了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方东凛看着她脸上放松的微笑,心头的重量也卸了下来。
他脱下手套,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楚星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标识,一路走去公交车站的方向。
雪地里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向远方延伸。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离市区,车厢里暖气横溢,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楚星虹靠窗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模糊流过的街景。
方东凛坐在她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随着车身轻轻摇晃相擦。
半路上,他忽然靠过去,伸出食指,在起雾的玻璃上作起画来。
先是一半倒转的水滴形状,然后又是一道对称的右半弧。
楚星虹视线跟随着他的手指:“你在画什么?”
方东凛没说话,默默地把弧线的两端分别延长,最终交汇于两点。
接着他又照葫芦画瓢,最后画出了两颗连在一起的心。
楚星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两颗心,傻里傻气又固执的样子,嘴角向上动了动。
“幼稚鬼。”
“明明很可爱。”
方东凛看向她。她的眼睛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分明也是喜欢的表情。
楚星虹耳根子一热,也伸出手,指尖一挥,又画了一个箭头,把两个爱心穿在一起。
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摇晃,车窗上的两颗爱心边缘逐渐模糊融化。
天狗山缆车站到了。
他们下了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山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角飞扬。
抬头望去,缆车线从山麓延伸向白雪纷飞的山顶。
车厢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缆车向上滑动,在雪地上方缓缓经过。
脚下是白色的雪被,枯木落光了败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暗颓的青灰色在厚厚的积雪上杂乱交织,像大地忘了修剪的胡茬。
透过缆车后方的玻璃望去,小樽的全貌在身后渐渐展开。
小小的城市,像微缩的积木一样,沿着海岸线向内陆铺陈开来。
更远处是广袤的大海,海上风平浪静。
离岸不远的地方,有大片浓厚的海雾低低压在海面上,像不可名状的白色巨人。
那团巨雾庞大而沉默,悄无声息地朝着陆地方向缓慢涌动,似乎随时准备吞没这座安静的海滨小城。
不一会,狂风撬起了云雾的头,仿佛那雾气胃口变得更大,还要朝着山的这边涌来。
“看那边。”
“嗯。”
“像不像要漫过来了?”
“有一点。”
楚星虹举起了相机,拉开长焦,对准远方。
阳光照不进那片海雾,一切色彩和轮廓都被模糊掉,融了进那片冷清而磅礴的云霭之中。
楚星虹放下了相机,抬起头,胸口一阵发闷,好像她的心也要被溶进去了似的。
缆车继续升高,那团雾渐渐被俯视压缩,变成海面上一块突兀的白斑。
她转回头,不再看去。太阳的光线正好打在对面山坡的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电影里的博子应该就是躺在那片雪地里,怀念着她逝去的爱人。
车窗四周的景色愈发开阔,缆车抵达了山顶。
风立刻大了许多,呼啸着卷起地面上的雪沫。
游客们下车后,大多向东侧和主平台聚集。
观景台后方延伸出去的树林积雪很厚,却只有零星几个人穿梭在其间。
楚星虹和方东凛没有跟随人流,而是朝着更高的山顶走去,到了一处覆盖着厚雪的空旷之地。
附近罕有人迹。
“哇——!”
楚星虹两眼放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的雪。
“全是粉雪耶!”
她丢开包,脱掉手套,扑通跪下。十指戳进雪里,柔软又冰凉的触感,让她爽快地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
方东凛拿出了他最爱的哈苏相机,对准不远处的楚星虹。
她跪坐在地上,努力挖着地里的雪,试图堆成一个小雪人。
可是因为太冷了,手指无法忍受这样的冻感,只好恣意地将手臂一扬,把雪团抛向天空。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仰起脸朝天迎接。
白色的粉末像星星四散开来,纷纷落下,点缀在她的黑色长发和红色围巾上。
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也像沾上了白色的睫毛膏一样。
她侧脸的线条是那么完美,整个人好像雪女精灵,扑簌簌抖着仙气。
方东凛楞在不远处,几乎看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取景框,恨不得立刻抓拍个成百上千张。
但是在手指按下之前,又想起她在列车上别过去的脸。
方东凛犹豫了一下,向她呼唤:“我还能给你拍照吗?”
楚星虹闻言,转过头去,挑了挑眉梢,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眼珠子滑溜一转,低下头,专心地用手拢起一堆雪,压实捏成一个小球。
随后,楚星虹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嘴角抿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可以呀!”
话音落,一颗小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地砸到方东凛羽绒服的肩膀上,绽开成一朵小白花。
他愣了一秒,笑意从眼底漫开:“好啊!偷袭我?”
方东凛迅速放下相机,弯下腰,攥了一把雪,但还没压实,又一个雪球向他扔了过来。
“就打你!”楚星虹调皮地笑起来,立马又捏好了一个雪球。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
刚开始,方东凛还有点不忍心砸她,只是象征性地回掷,雪团都没压实,只是扬出一片松散的雪花。
楚星虹却动作流畅,攻势迅猛,像移动的网球发射机一样穷追不舍,越扔越起劲。
“喂,太狠了吧,女侠饶命!”
方东凛终于无处逃窜,只能谄媚地笑着,拱手求饶,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后倒退。
楚星虹准备最后给他来个大,两手拢起一大堆雪,准备快马加鞭地向他冲去。
结果她没注意脚下的雪坎,一个趔趄,整个人收不住势,直直地朝前面扑了过去。
原本倒退的方东凛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踅回去接住她。
“啊——!”
两人一不留神,双双摔进了厚厚的雪地里,陷成一个大窝。
方东凛半身埋在雪里,而楚星虹倒在了方东凛身上。他下意识地搂着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
细雪从他们四周扬起,又缓缓落下,落在她的头顶,他的眉间。
楚星虹趴在方东凛的胸膛上,手撑在他耳边的雪里,微微喘着粗气,脸颊上还沾染着奔跑后的淡淡红晕。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雪光与他。
对视近在咫尺,方东凛看得有些痴了。
“笨蛋!”
楚星虹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凉风轻轻拂过她发热的脸颊。
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安静了。
方东凛的手揽在她腰间,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
“不生气了?”
“早就不生气了。”
楚星虹呼吸渐渐平复,嘴角的弧度软化成了一丝羞融的温柔。
她伸出了手,轻轻拂去沾在他眉毛上的一点晶莹。
方东凛注视着她的微启的红唇,像被海妖诱惑得失了神一般,缓缓地抬起了头。
“这里没什么人了……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撅起脑袋,朝着她的嘴唇覆去。
“想得美——”
楚星虹一把按下他的肩膀,眼睛闪过狡黠的微光,如同恶作剧得逞一般。
“这是惩罚。”
不等他反应,她手臂用力一撑,灵巧地从他身上滚落,顺势站起来。
“蓝调时刻到了,该去拍夜景了!”
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粒,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向观景台的方向迈开步子。
“可恶……”
方东凛咬了一下嘴唇,望着她飞快跑远的黑色身影,只能懊恼地拍两下身边的雪堆。
他也立马起身,抖掉身上的积雪,迅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