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
他们走到半途,路过了一家挂着“大正硝子馆”招牌的店铺。
古朴的木制建筑,房檐下有一排造型各异的彩色玻璃风铃,下面悬挂着写有祈愿的木札。
风吹过,木札轻轻晃动,带动铃舌撞击,发出清脆动人的声响。
“进去看看。”
方东凛推开了挂着暖帘的木门,楚星虹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走进去。
店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空气流光溢彩,还有一种淡淡的矿物燃烧过的味道。
暖黄的灯光下,陈列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制品。
晶莹剔透的杯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造型精巧的摆件,还有更多悬挂着的风铃……光线穿过它们的身躯,投下斑斓的碎影。
“这里的玻璃制造业很有历史。”
方东凛站在一个展示着古老玻璃油灯盏的橱窗前,低下头仔细观察。
“小樽以前渔业旺,需要很多玻璃浮标和灯罩。后来产业转型,匠人们就把手艺转到了这些工艺品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楚星虹一路听他解说着,好像在听一个行走的百科全书。
“其实大部分都是Alan告诉我的,不过我想在你面前‘装’一下。”
方东凛肩膀一耸,十分坦诚地破了功。楚星虹忽然觉得他很幼稚,不禁泯然一笑。
她转头,眼睛一亮,被一套樱花造型的手工玻璃杯吸引了视线。
“这个好漂亮啊。”
“喜欢可以买。”
方东凛走到他身边,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对着光,左右看了看。
楚星虹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原处。
“看看就好了,这么易碎的东西,带在路上麻烦。”
看完硝子馆,他们又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穿过一条安静的巷子,小樽运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河水没有结冰,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照着,墨色的河床映出两岸披雪的红色仓库。
载着游客的观光船缓慢驶过,搅乱了一池临春水。
那些红砖仓库年代久远,屋子的斜顶上积了厚厚的白雪,檐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冰锥,像耄耋老人花白的胡须。
玻璃路灯沿着河岸矗立,如同一排古老的战士,沉默地守护着对岸的仓库老将军。
岸边走道上有不少游客,在一边散步,一边拍照。
“这些以前都是货仓。”方东凛站在桥上望着对岸,“现在都变成餐厅和商店了。”
“很有年代感,和想象中一样。”楚星虹举起了相机,将画面定格。
“又有点不一样。”
“很安静。”
“对。”
他们拍完后,沿着运河走了一段,相顾无言。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又缓缓呼出,化作一团白雾,在空气里消散。
谁也没有多说话,只一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楚星虹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脚下的道路。
前面的人走过,留下一个个纷乱泥泞的脚印。雪一落下,又悄悄把脚印都填满覆盖了。
她抬起头。
天上的云雾已经彻底消散,太阳在天空中高高地挂着。
细雪仍在飘扬,落在人脸上,冰冰凉凉,触感明晰。
他们的衣服和围巾都变得斑斑点点,好像被撒了一层糖霜一样。
在这个与雪共生的小城里,一切都是那么纯白无瑕。
楚星虹呼着白气,觉得心头的那些郁结,好像也同雪花一样,慢慢飘散了。
她微微侧目,看着与她同行之人,一双长腿正放慢脚步,努力地踏着与她一样的步伐。
她想起方东凛相机里的照片,想起他过去许多秘密的注视。
他总是以他的方式靠近,就像这雪一样,悄无声息,慢慢飘落在她的世界。
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漫山遍雪了。
方东凛也不说话,一直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思索着要怎么解开误会。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想认真地向她解释什么,就会什么也说不出来,像个笨蛋一样。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开运河区域很远,走进了热闹的商业街。
这边的人流果然多了许多,道路两旁多了很多咖啡馆和纪念品商店。
循着淡淡的音乐声走去,他们来到了当地最有名的八音盒博物馆。
门口是一座高大的蒸汽钟,像个笨拙的士兵一样,直愣愣地挺立在古旧的砖楼前。
刚好到了报点的时刻,蒸汽钟顶部的几根小柱子不断喷出白色汽雾,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汽柱随着节奏形成了一段简单的旋律,不过这旋律走了音,听起来有些滑稽。
“你觉不觉得,好像卡祖笛?”
“确实像,还是被掐了脖子的卡祖笛。”
楚星虹眼睛一弯,笑了出来。
方东凛挑眉,也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从正门进去,与其说是博物馆,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纪念品商店。
宽敞的大厅里,成百上千个形态各异的八音盒,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木质展柜和旋转台上。
材质从原木到玻璃、陶瓷不等,造型更是千奇百怪。
古典的、现代的、卡通的、怪诞的……
无数清脆叮咚的旋律交织在一起,仿佛踏入了一个音乐与机械筑成的童话世界。
楚星虹目光流连在货架间,眼花缭乱。
“好多啊……”
“挑几个带回去吧。”
“嗯,正好,我想送一些伴手礼给朋友。”
他们沿着展柜逐一浏览,每一款造型都不一样,播放的音乐也不一样,挑得人耳晕目眩。
楚星虹在一个展示猫头鹰造型的八音盒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旁边就是门口那座蒸汽微缩形造型的音乐盒,响着和刚才报时一样的旋律。
她拿起一只呆头呆脑又怒目圆睁的猫头鹰,突然笑了起来。
“好像袁绅哥啊!”
“真的……好像!”方东凛也瞪大了眼睛。
“简直就是他本人的动物形象。”
“看来这个一定要带回去送给他了。”
笑完,楚星虹立马挑了一个最新的,将其收入囊中,顺便把旁边那个微缩蒸汽钟的音乐盒也一起带走了。
方东凛指了指旁边一只古怪小猫。
“这个也不错。”
“好看!那这个给谁呢?”
楚星虹拿起那只像喝醉一样的小猫,拧了拧发条。
随着天空之城的旋律流出,小猫的头一点一点地向下啄着。
“我知道了,给简霓!她就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
只帮简霓带,好像显得有点不够意思,接着,她又给同团的队友一人选了一个。
“还有言燃,我也想送他一个。之前在剧组给他过生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给他送礼物呢。”
楚星虹一边四处展望着,一边小心地瞟了一眼方东凛的表情。
“喔,你和他关系好像很好。”
方东凛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侧,接过她挑选出来的音乐盒。
“我探班的时候经常看到你们在那里聊天,你们都在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我们喜欢听的一些音乐……他有时会把一些新写的歌给我听,问问我意见。”
楚星虹坦然地说着,眼神里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
“言燃是个很热爱音乐的人,而且我也觉得他的歌很棒。作为朋友和同行,我很敬佩他,也很欣赏他。”
她说完回头时,隐约察觉到方东凛眼下有一丝酸气。
“你不会这么霸道,要我连一个异性朋友都不能有吧?”
“当然不会。”
方东凛豁然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言燃对你很特别。也许你想做朋友,而他不一定。”
说着,他忽然伸出那只空闲的手,一把将楚星虹搂过来,低下头,贴近她耳边。
“我不会那么霸道,但我也不喜欢你被别人觊觎的感觉。”
楚星虹用手抵着他的胸膛,滞愣了两秒,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一样。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他也把我当很好的朋友啊!”
她脑海里开始回忆他们在剧组相处的细节,试图反驳他。
“星虹,你还是不够了解男人,不知道他们的坏心藏在哪里。”
“不,不是这样的,我跟他没有那种感觉……”楚星虹立刻摇头。
方东凛不说话,却稍稍用力,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将她的身子按在自己的怀里,目光步步紧逼,头缓缓地低下去。
“你要干什么?”
楚星虹抵着他,用力咬着后槽牙。
“不可以,这里人这么多!”
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方东凛突然破愠为笑:
“那找个人少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星虹低下头,脸倏地一下就红熟了。
“好吧,不闹你了。”
方东凛马上放开了她,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大庭广众下的欺负她。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楚星虹这才发现他是在故意捉弄她,气登登地往楼上跑去。
方东凛马上抱着一堆音乐盒追了上去,有些霸道地揽住她的腰。
“对不起,我只是吃醋了,原谅我嘛。”
“你是醋精吗?”
楚星虹没有推开他,她也知道他刚才闹别扭了。
“嗯,没到那种程度。”方东凛有些撒娇似的贴了上去。
“好了,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选了一个电吉他和架子鼓造型的音乐盒。
“你自己选。别问我,我可不想给情敌挑礼物。”
“小气鬼。”
楚星虹没脾气地笑了笑,回头数了数他帮拿着的音乐盒。
“是不是有点多了?”
“不多,你慢慢挑。”
“我感觉我选不过来了。”
“实在选不出来,我把整个店买下来,你再挑。”
楚星虹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拜托,总裁大人,知道您财大气粗,但您能不能低调点?!”
“开玩笑的,我先去结账了。”
方东凛一笑置之,吹着口哨走向收银台去。
付完钱,他们提着袋子出来,走没几步,街边飘来了诱人的食物香气。
一家小食摊前围着几个人,摊主正烤着土豆,黄油滋滋作响。
“饿了吗?”
方东凛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挽着楚星虹肩膀。
她摇了摇头,却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买一份尝尝。”
话音落,某人已经走过去,用简单的日语点了一份。
很快,一个冒着热气的纸碗递过来,金黄的烤土豆块上撒着海苔碎和木鱼花。
他叉起一小块,吹了吹,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
楚星虹愣了一下,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黄油香气浓郁,土豆外焦里糯,绵软的口感在嘴里弥漫,带着淡淡的咸味,很简单的美味。
她喔着嘴巴,心满意足地呼出了热气。
“好吃。”
“我也尝尝。”
看到她吃得很开心,方东凛也乐得张开嘴,把她咬剩下的那块土豆吃完。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飘进纸碗,落在土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