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前有一缕发丝挡在前面,她轻轻地吹了一下,发丝动了两下,又回到原处,好似在挑衅她一般。
还没有想出头绪,张承锦就递来一碗药在她嘴边:“喝药,虽然已经无性命之忧,但还是要再喝几幅药才能彻底将毒排干净。”
梁以柔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额头上忽然出现一只宽厚的掌腹替她拂去额前那缕讨厌的发丝。
药已经见底,但是额上的手还没离去,一直以一个轻柔的力度抚摸她的头发。
“殿下。”梁以柔喊他,把青瓷碗递向他。
张承锦手不动,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空碗,哄小孩似的哄她:“喝完,别浪费。”
梁以柔从小就不爱喝药,又苦又涩,每次都会剩下薄薄的一点药汤在碗底没有喝完。
梁以柔屏住呼吸,一口气将碗底残余的药汁饮尽。刚咽下去,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由分说地抵开她紧闭的唇,将一枚蜜饯塞了进去。
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口腔内蔓延开,方才手指的触感却仿佛仍旧存在——修长坚硬,异物感明显,梁以柔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
张承锦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将碗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撩起衣摆,自然而然地坐到她的身前。
“不如何。”
梁以柔初初醒转,思绪还有些混沌,待她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方才关于伤势的询问时,心头莫名一软。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她确信眼前的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明昌十八年冬,李崇奉召入觐,留京三月。”张承锦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穿越了十二年的光阴,“是岁,本王方八龄,启蒙武师因病告缺。李崇偶有清闲,代授弓马。”
明昌十八年冬,北疆大捷,先帝甚悦,命阿耶回京受赏,她与阿娘也一道回了长安。
那时,她才六岁,记忆已经模糊,只依稀记得阿耶明明没有公务,每日却还是很晚才归家。
如今才知,阿耶当年做了张承锦的武习师傅。
“李崇与我有过三月的师徒情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梁以柔心间,酸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暖。她垂下眼睫,一时不想说话。
他与阿耶原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相识了。
他与她原在十二年前就有这个羁绊存在。
“李泱。”
张承锦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要不要和我结盟?为李将军复仇,为前太子复仇,为北疆枉死的将士们复仇。”
梁以柔倏然抬眸,眼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地颤动,宛如受惊的蛱蝶一般。
张承锦亦在看她,多情狭长的凤眸眼里满是认真与坚定,似乎还有一分希冀。
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梁以柔轻轻点了一下头。
张承锦的眼睛亮了一瞬:“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成为梁以柔的吗?”
既然选择了相信,也就没有了隐瞒的必要。梁以柔缓缓道出当年的经历:孟渚如何带她逃难,她如何成为梁家收养的女儿,李崧又如何创立云水楼……
张承锦对于她的出逃以及成为梁氏女儿的事情倒是不意外,但得知李崧还活着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当年他们二人因打探北靖军情逃过灭门一劫,从此杳无音讯。这些年,张宣明一直在寻找李崧与李一倬的下落。”张承锦低声道,“本王亦然,只是一直苦寻无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三个月的师徒情义,本王深信李将军不会叛敌谋逆。”
梁以柔的心猛地一颤,他信阿耶。
又是一阵沉默。
“可否让我与李副将见一面?”
当年的事个中细节无从得知,只好亲自去问当事人。
这么一提,梁以柔才想起昨日晕倒前安排人去云水楼送信的事,叔父和兄长此刻一定忧心不已。
“青黛、棠梨?”她扬声唤道。
二人应声而入,显然一直在门外候着。
“云水楼那边怎么样了?”梁以柔问道。
青黛和棠梨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瞥了张承锦一眼。
“但说无妨。”梁以柔只道。
“主子已经知道王爷给王妃解毒的事。”
梁以柔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转向张承锦:“明日如何?今日天色已晚。”
张承锦微微颔首:“不急。”
青黛和棠梨见屋内又陷入沉默,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只好悄悄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你为何要设计嫁给我?”
张承锦突然发问,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梁以柔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