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梁以柔的神色恍惚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抓紧袖口。
不对——他怎么会知晓这场婚姻始于她的算计?
莫非当初设计贺懿的种种,早已被他知晓了?
她心中千回百转,仍觉哪里不对。恰在这时,一个念头如灵光一现一般劈开迷雾。
“那日的英雄救美……”梁以柔抬眼看他,语气渐趋笃定,“难道也是殿下设计的?”
当初她就觉得此事实在太过巧合,她刚好遇险,出手救她的人又偏偏是张承锦。
后来选妃宴上,他的那番“一见钟情”的说辞更是疑点重重。
这一切若说是天意,未免太过巧合。
“那些围着马车的醉汉,也是殿下安排的?”她紧跟着追问,目光如炬。
张承锦哑口无言,那双惯常风流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一丝被戳破的窘迫化作薄红,悄然从耳后蔓延至脖颈,凸起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他方才旧事重提,本只想逗她一逗,没成想竟然被她顺势揪住了尾巴。
此等行径,实在算不上不够光明磊落,他可是张承锦诶,怎会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事到如今,只能祸水东引。
张承锦别别扭扭地别过头,避开他探究的视线,面不改色地扯谎:“张宣明心思深沉,不易糊弄。我既要选文臣之女,总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本王不谙风月,是羽书献了这‘英雄救美’之计。”
话甫一落下,张承锦不给梁以柔追问他的机会,立刻反守为攻:“你还没答我,为何要给贺懿下套,费尽心思嫁给我?”
梁以柔微微蹙起黛眉,费尽心思地嫁给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倒像是她对他早有企图一般。
“我若一辈子安分做梁氏女,便永无机会接近宫闱,接近张宣明,为阿耶阿娘讨回血债。”
“所以?”
“所以,唯有以婚姻为筹码,踏入皇室,方得一线复仇之机。”
先前张承锦嘴角还噙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直到最后一句话入耳,他的神色骤然沉冷。
以婚姻为筹码。
如果不是命运阴差阳错让梁以柔成为他的妻子,那么她是否会为了复仇,选择嫁给其他能帮助她达成目的的男子?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近乎窒息的紧缩感。
过往二十载,他常觉命途多舛,待己不公,满心郁气难平;直到二十岁这一年,才豁然明白,原来命运早为他备下了一份最好的馈赠。
梁以柔揣摩不透他的心意——方才还带着笑,转眼又变得冷若冰霜,此刻却又流露出近乎感激的神情。
“饿了么?”他忽然问,恢复了往常的语调。
话题转换得太快,梁以柔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空,才想起自己已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王府厨房早已备好晚膳,不多时,各式菜品便由侍女鱼贯送入,摆满梨花木桌。黄芪煨仔鸡、山药莲子粥、枸杞百合蒸南瓜……琳琅满目,却不见半分油腻,皆清淡温补。
她伸手,揭开自己面前的越窑青瓷盅盖,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蒸腾而上,混合着淡淡的药香与醇厚的肉香,萦绕在鼻尖。
张承锦用银匙替她缓缓搅动,羹汤浓稠,羊肉酥烂,当归的香气已全然融入汤中。
“尝尝罢,吩咐厨房熬了许久。”他声音低缓,“隐卫所研之毒,毒性极烈,虽已及时解毒,仍须好生调养。”
这一幕,恍如回到平州时日日被张承锦盯着喝补汤的时光。
不过此刻,梁以柔确是腹中饥饿,便不再多言,执起银匙,一口接一口,安静地用了起来。
饭毕,青黛与棠梨进来撤去碗碟,换上一壶新茶。
张承锦也在这时,想起了另一件尚未问她的事。
“你昨夜为何来劫囚?”
张承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梁以柔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澄碧茶水在瓷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抬眼看向他,眸中情绪复杂,半晌才轻声道:“殿下可知,当年冯晋判我阿耶与张宣明勾结一事?”
张承锦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确实未曾洞悉这层隐秘的关联,当年张宣明能够轻而易举地杀了李崇,竟是因冯晋的背叛。
难怪如今张宣明急于灭口,真是兔死狗烹。
“所以你想通过劫囚让张宣明怀疑冯晋的不忠,进而杀了他?”
梁以柔沉默着,当初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冯晋曾执掌北疆之师,张宣明那般多疑猜忌之人,如何能不心存忌惮?以他的心性,一旦听闻有人劫囚,第一个念头必定是怀疑冯晋是否还留有不为人知的后手,唯有将其彻底除去,方能安心。
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她与张承锦既已站在同一阵线,或许能有更周全的解决之道。
“冯晋现下如何?”
“昨夜我已让羽书押送冯晋回大理寺。”张承锦默了默又道,“明日张宣明应该就会宣我入宫问清缘由。”
梁以柔闻言,倾身靠近。
少女身上清浅的气息混合着茶香悄然逼近,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耳廓,带来细微的痒意。
然而,那轻柔嗓音吐出的话语,却字字清晰宣判了一个人的结局。
“殿下,对此事可有把握?”
张承锦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郑重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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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李副将。”
张承锦姿态放得极低,向李崧恭敬行礼。
“煜王殿下折煞在下了。”
二人都不是喜好寒暄、注重繁文缛节的性子,稍微问候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梁以柔与李一倬一齐守在屋外,秋末冬初的寒风已带有冷冽的感觉。
尽管来时梁以柔已解释过张承锦的身份,李一倬仍难掩疑虑:“泱泱,那个人当真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