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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波澜动远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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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偲以学养拔擢翰林,执掌机要;李让以谨敏委任内侍,周全宫闱。此二人,一为士族翘楚,一为宗室遗珠,陛下皆能量才而用,信之不疑。此既显帝王胸襟,亦昭告天下:梁室海纳百川,但能恪尽职守,忠心王事,前朝旧族仍可展其才,得其位。

“臣等恭迎陛下!”

“都免了罢,私下议事,不必拘礼。”萧佑齐随意摆摆手,径直走到长案上首的主位坐下,望向下首,在裴照野身上略停一瞬,笑了笑,“含章也来了,气色瞧着比上次好些。”

裴照野微微欠身,回应道:“劳陛下挂心,臣已无大碍。”

“嗯,那便好。”萧佑齐颔首,不再寒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神色淡了几分,“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

值房内一时寂静,众人落座,鸦雀无声。

萧佑齐并不急于催促,常侍李让适时将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奉至她手边,她拨了拨浮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方才缓缓道:“关中大旱,两月无雨,渭水几近断流。漕运至陕州段,淤塞严重,数千漕船滞留城外,数万漕工困顿无依。长安存粮,据太仓署报,仅能支撑三月,粮秣匮乏,局势堪忧。陕州刺史六百里加急求救,言民怨沸腾,恐生大变。”

她每说一句,堂内的气氛便压抑一分,这些消息虽已隐约流传,但由当今圣上亲口证实,其严重程度顿时转了性,几位年轻的翰林官员已是面色发白,额角见汗。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便是要议一议,有何良策,能解眼下困局?”萧佑齐放下茶盏,望向下首,“但说无妨,众爱卿只管畅所欲言便是。”

短暂的死寂后,翰林院首席学士李偲清了清嗓子,率先起身,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官员,驰赴陕州,督率地方,征发民妇,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漕粮尽腐、漕工生变之前,疏通河道。同时,从周边州县紧急调拨粮草,安抚漕工,稳定人心。”

立刻有几位学士出声附和:

“李学士所言甚是,疏通河道乃根本之法。”

“还需严令陕州地方,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以防事态扩大。”

“是否可请兵部派兵协助,以防万一?”

萧佑齐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未置可否,又看向其余人:“还有吗?”

一位较为年轻的学士起身道:“陛下,强行征发民妇,恐激起民变。可否募民兴役,给以粮帛?招募流民漕工,使其自愿效力,如此则工役得成,饥民得食,可两全其美。”

“想法倒是好的。”另一位资历较老的学士摇头反驳,“可募妇给直,日费千金,国库如今也不宽裕。且数万人的粮饷,每日消耗巨大,如何筹措?如何运输?远水难解近渴啊。”

另一位学士接口道:“关中旱情未解,渭水本已浅涩,纵使强行疏通了陕州段,漕船能否顺利驶入长安,尚在未定之天。是否可考虑,暂缓部分漕粮入关,令东南诸道,漕粮改走陆路或绕行她处,虽耗费巨大,亦可解燃眉之急。”

“陆路转运?”此人旁边一位学士立刻反驳,“谈何容易!所需牛马、车仗、民妇几何?沿途消耗又几何?且如今流民四起,陆路迢迢,安保亦是难题。此非良策,耗费倍增,时日漫长,杯水车薪!”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难道坐视漕工哗变,冲击州府,断了长安粮道吗?”

在一片愈演愈烈的争论声中,裴照野蹙起眉头,安静听着,诸学士之论,或斥地方无能,或言事态危重,所献之策,非老生常谈,即纸上空文,于积弊深重、旱魃为虐之死局,无异隔靴搔痒。

她面色沉静,膝上旧伤却隐隐作痛,气息滞涩,其心神早已超脱于此番喧哗之上。昔年母亲命丧江南,疑云重重,她自此暗查漕运关窍,将河道险隘、钱粮流转、历年积弊,尽数勘透,铭刻于心。

李偲所言可行,但耗时费力,且易启贪渎,不慎便在执行中变质。募工代赈本是善策,但如何解决钱粮和组织问题?余下诸般建言,漏洞百出,难触及盘根错节之利益网罗,甚至可能为虎作伥。

诸臣所议,皆困于旧例,徒知仰赖朝廷之力,强推万难之役。缙绅之见,何以固陋至此?竟无人放眼朝堂之外,思假力于商贾,借势于流民?

萧佑齐耐心候着,见下首轮椅中之人始终沉默,便启唇唤道:“裴卿。”

一时间,下首举座皆寂,值房内倏然一静,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众位学士,下意识地敛息屏气,所有视线,密密匝匝地落向端坐于轮椅中的身影。

萧佑齐凝视着裴照野,继续道:“你久在宫外养病,或有些新鲜见解。于眼前困局,可有一得之见?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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